第9章 陈调查员(1/2)
给省厅档案室打电话,要先等总机转。
县局旧电话室那部座机声音发闷。值班老民警把线路拨过去后,让沈立川别乱挂,说省城总机忙,断了还得重拨。沈立川站在桌边,听筒里一会儿是空响,一会儿是人声,一会儿又变成细碎电流。他握着听筒的手没有换过,手腕有点酸,但他没有放下。每一次转接的间隙,他都觉得电话会断,但线路那头又传来新的拨号声。
唐秋萍坐在门外长椅上,手里拿着何志文那封信的抄件。她看了一遍,又折好。折痕压在“我没有按原话记录”那一行上。她把这几个字看了很多遍,每看一遍,都觉得这几个字的分量重了一些。她抬头看了看电话室的方向,沈立川的背影站在门框里,一只手握着听筒,一只手撑在桌沿上。他站得很直,像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宣判。
沈立川握着听筒,听着电流声在耳边来回。他想起陈怀石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——不是从许向东的信里,不是从罗明义的口中,而是从何志文那封未寄出的信里。他记得自己读到陈调查员那三个字时,心里涌起的不是好奇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,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名字,却想不起来。他后来想过,那种熟悉感大概不是因为真的听过,而是因为这个名字出现得太自然了——一个调查员,在查一件不该查的事,然后消失了。这种故事在基层不算新鲜,他见过不止一次。但能让何志文到死都记着的人,一定不是普通的调查员。
听筒里的电流声时断时续。沈立川换了一下握听筒的手,左手换右手,右手又换回左手。他想起省厅档案室那个老刘师傅——许向东信里说,老刘看的是移交簿最里面那只柜子,柜门锁着,钥匙不在他手上。如果陈怀石的旧卷被锁在档案室最深处,那省厅档案室的人一定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。他打这通电话之前就知道,对方不会轻易告诉他。但他还是打了。有些门,不敲就永远不知道锁着的是什么。
罗明义站在窗边,没有抽烟。
第三次转接后,电话那头终于有人接。
“省厅档案室。”
沈立川报了姓名。对面停了一下。
“你现在不在厅里。”
“在南陇协查。”
“有手续吗?”
“县局介绍信,州里备案还在走。”
对面没说话。纸页翻动声离话筒很近,随后停了一下。
沈立川说:“我问一个名字。陈怀石。”
那边的纸页声停了。
过了几秒,对面说:“这个名字不要在电话里问。”
声音不凶,也不冷。像一个老机关人多年形成的习惯,知道哪些字一旦进了电话线,就不知道会落到谁手里。沈立川握着听筒,感觉那头的沉默里藏着很多东西——不是不知道,是不能说。一个名字能让档案室的人警觉到这个程度,说明陈怀石不是普通的调走。
沈立川看了罗明义一眼。
“我只核对调离日期。”
“哪一年的事?”
“一九八五,南陇旧山医疗队善后。”
对面又沉默。
“你等着,不要挂。”
听筒被放到桌上。远处有人说话,听不清内容,只能听见抽屉开合和脚步声。沈立川握着听筒,手腕有点酸。罗明义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谁接的?”
沈立川用口型说:档案室。
罗明义没有再问。他把目光移开,看着窗外。窗外什么都没有,只有夜空和远处一盏路灯。他的侧脸被灯光照出轮廓,沈立川注意到他的下颌绷得很紧。
等了将近五分钟,对面的人回来。
“只能给你发半页。”
“传真?”
“你们县局传真机还能用吗?”
沈立川看向值班老民警。老民警愣了一下,点头又摇头。
“能用,就是慢。”老民警小声说,“纸老卡。”
沈立川对电话说:“能。”
“半页调动记录。没有档案正文。”
“够。”
“不够也只有这些。”
对面挂断前,又低声补了一句:“别在电话里追他现在在哪儿。”
沈立川把听筒放回座机,手指在黑色胶壳上停了一下。他没有马上离开电话室,站在桌边,把刚才那句别在电话里追他现在在哪儿在心里又念了一遍。档案室的人不让他问陈怀石现在在哪里,但这句话本身已经给了他答案——陈怀石不在省厅,而且他的去向,不是一个可以公开问的事情。他想起许向东信里那句沈哥,山里小心。许向东写那封信的时候,是不是已经知道陈怀石的下落不能问?是不是已经猜到,自己查到的那些东西,一旦说出口,就不是两个字能兜住的了?沈立川把听筒看了一眼,黑色胶壳上面有手指留下的汗迹,他用手掌擦了一下,转身走出电话室。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在想同一件事——陈怀石现在在哪里,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个答案但不敢说。
县局传真机放在办公室角落,上面盖着布。布一揭开,灰飞起来,在台灯的光里飘散。老民警把机器插上电,拍了拍机壳,说它脾气不好,得等热。他拍了两下,机器里发出一阵嗡嗡声,像老人在冬天咳嗽。
几个人站在传真机旁。唐秋萍也进来了,手里还捏着那份抄件。她站在传真机后面,没有说话,但她的目光一直盯着传真机的出纸口。机器先响了两声,没动。老民警又拍了一下,里面才开始拖纸。
纸出来得很慢。
先是一道黑边,然后是抬头。省厅人事处旧表。字糊了一半,边缘有噪点。半页纸吐出来时,中间还卡了一下,老民警伸手帮着带,差点把纸撕裂。纸被拉出来的时候,带着一股热乎乎的墨粉味,在空气里散开。
沈立川用镇纸压住传真纸。
陈怀石。
调离日期:一九八五年七月二十九日。
调离原因那一栏被黑线盖住,看不清。去向只剩前两个字:省内。后面缺页。
唐秋萍看着日期。
“何志文签字后第四天。”
罗明义闭了闭眼。
七月二十五日,补签,盖章,陈调查员取原件。七月二十九日,陈怀石调离。中间四天。
又是四天。
沈立川把传真纸放到桌上,和何志文未寄信摆在一起。一个人写信没寄出去,一个人被调走,两个动作隔着同一段时间。
“陈怀石当年查到这份证词有问题。”沈立川说。
“也可能只是拿走原件。”罗明义说。
沈立川看他。
罗明义没有退。
“证据没到那一步。”
罗明义说完,把传真纸往沈立川那边推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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