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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陈调查员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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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秋萍把何志文的信往前推。

“那他为什么要写给陈调查员?”

罗明义没答。

沈立川拿起那封信,重新看第一行。

我没有按原话记录。

“因为陈怀石问过原话。”沈立川说。

罗明义的手指在桌沿停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何志文不是写给领导,也不是写给县局。他写给调查员。一个文书不会无缘无故向调查员解释‘我没有按原话记录’。”

唐秋萍说:“陈怀石问过他。”

“或者要问,还没来得及。”沈立川把传真纸压平,“他调走了。”

旧楼外起风,窗缝呜了一声。

罗明义忽然说:“陈怀石那时候来南陇,没人喜欢他。”

沈立川等着。

“他不像省里其他人。别人来是看材料、听汇报、签意见。他问人。他问看门的,问烧饭的,问赶马的。他问一句,人家就要多想一夜。”

罗明义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他想起当年陈怀石来南陇时的样子——个子不高,穿着一件灰布衣服,说话声音不大,但问的问题每一个都让人答不上来。他不像省里来的干部,倒像一个来讨债的。

“你也不喜欢他?”唐秋萍问。

罗明义看了她一眼。

“我怕他。”

唐秋萍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。罗明义怕陈怀石。怕一个调查员的人,要么是被查过,要么是知道自己经不起查。

沈立川问:“怕他查到什么?”

罗明义的手摸到烟盒,又收回来。

“那时候我也不知道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罗明义看着传真纸上的调离日期。

“现在知道一点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陈怀石拿走的,不止这三份证词。”

沈立川没有动。

罗明义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折过的纸角。那纸角旧得发黄,像是从什么残页上裁下来的。他拿出来的时候,手指在纸角上停了一下,像在犹豫要不要递出去。这个动作,他已经犹豫了十年。十年里,这个纸角一直放在他口袋里,他换过多少件衣服,这件纸角就跟着他换了多少个口袋。他从来没有拿出来过,也从来没有扔掉过。他记得自己每一次换衣服的时候,都会先把纸角从旧口袋里取出来,放进口袋前,他会看一眼上面的字,看完再折好,放进去。他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看见这个动作,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留着它——也许是因为陈怀石走的那天,他站在县局门口,看着陈怀石上了吉普车,陈怀石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,把纸角塞进他手里,说了一句你先拿着。陈怀石说完这句话就上了车,车开走的时候,罗明义站在门口,看着吉普车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灰,灰散了,车也不见了。他低头看手里的纸角,那时候纸角还没有这么黄,上面的字还很清晰。他当时想,陈怀石还会回来拿的。可陈怀石再也没有回来。罗明义就把纸角一直留着,留着留着,十年就过去了。

“你还有?”沈立川声音沉下去。

“不是证物。”

“是什么?”

“当年他留下的便签角。”

罗明义把纸角放到桌上。上面只有几行残字。

询问口述人与记录人分开。

七月二十五日补签。

活体证人另问。

最后一行被撕掉,只剩半个括号。

唐秋萍的手指按到空白信封边上。

“活体证人。”

罗明义没看她。

“别问我是谁。”

沈立川看着他。

“你知道。”

“我现在不能说。”

“又是现在。”

罗明义把纸角往他那边推了一寸。

“你不是要查能写进纸里的?这就是纸。”

沈立川没有接。他低头看着那个纸角,上面活体证人另问几个字虽然残破,但每一笔都清晰可辨。字很小,挤在一起,像陈怀石写的时候纸已经很小了,他只能把字往小了写,才能把想说的话都写进去。陈怀石写这些字的时候,大概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。他在走之前,把自己查到的东西浓缩成这几个字,留给了罗明义。可罗明义没有往下查。沈立川看着活体证人四个字,心里在想——陈怀石查到的那个活体证人,是谁?是不是何志文信里那个山下临时棚带走的人?如果是同一个人,那这个人现在在哪里?是活着,还是已经死了?陈怀石被调走之后,那个活体证人是不是也跟着消失了?这些问题像一根根丝线,从他脑子里往外抽,抽出来又绕回到纸角上。他想起何志文信里那句若陈调查员仍查此事,可找临时协调组七月二十五日批条。何志文写这封信的时候,大概也在等。等陈怀石回来,等有人能替他把那扇门打开。可他等到的,是陈怀石的调令。

桌上的传真纸还带着一点热,边缘慢慢卷起来。罗明义拿出的纸角压在传真纸上,纸角比传真纸旧得多,旧得像从另一个时代来的。两片纸叠在一起,一片是陈怀石被调走的记录,一片是陈怀石留下的笔记。它们之间隔着十年,隔着一个人的消失。

门外,值班老民警又探头进来。

“沈同志,省里又来电话。”

沈立川没有立刻起身。

老民警补了一句:不是刚才档案室那个。

罗明义看向电话室方向。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紧张,像在等一个结果,又怕那个结果真的来了。

唐秋萍把空白信封收回包里。她站起来,把包带挎到肩上,动作比平时慢,像是也在等那通电话的结果。

电话铃响起来,一声比一声短。沈立川站在那里,听着电话铃响,心里在数——第一声,是省里。第二声,是追问。第三声,是提醒。他走到电话室,拿起听筒前,先看了一眼值班簿。上一通省里来电的记录还在,墨迹已经干了。他拿起听筒,没有立刻说话。

罗明义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着沈立川走进电话室的背影。他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摸烟盒的姿势,手悬在半空,没有放下来。他手悬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他不敢动,一动,心里那根绷了十年的弦就会断。他想起十年前陈怀石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一通电话——省里打来,陈怀石接完,脸色就变了。他没有问陈怀石电话里说了什么,但陈怀石挂断后,把纸角塞进他手里,说了那句你先拿着,然后走出了办公室。罗明义当时站在门口,看着陈怀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和他现在看沈立川的背影一模一样。他忽然觉得,历史正在重演——十年前陈怀石接了一通电话,然后就消失了;现在沈立川也接了一通电话,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他不敢想。

唐秋萍站在传真机旁边,手里还握着何志文那封信的抄件。她看着沈立川走进电话室,目光没有移开。她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,但她知道这个时候打来的省里电话,不会是好消息。她想起唐明生,想起阿兰,想起那些在旧山里消失的人——他们消失之前,是不是也有一通电话,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响过。她把手里的抄件折好,放进口袋。她不想让沈立川出来的时候,看见她手里拿着何志文的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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