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草稿名单里的唐明生(1/2)
唐秋萍收到口信时,正在县局门房外等雨停。
雨已经下了一整个上午,没有要停的意思。县局院子里的积水漫过砖缝,漂着几片槐树叶,叶子被雨水泡得发胀,贴在石阶边上。她站在门檐下,包抱在胸前,外套肩头湿了一片。她没有进屋,因为屋里太闷,潮纸味混着烟味,让人坐不住。
口信不是写在纸上,是一个邮递员带来的。邮递员二十多岁,雨衣下摆往下滴水,帆布包鼓得很高。他把一封汇款单递给门房老民警,又看了唐秋萍一眼。
你是唐记者?
唐秋萍抬头。她第一反应不是点头,而是先看邮递员的眼睛。邮递员的眼神不躲闪,也不刻意,只是一个送信的人确认收件人的表情——但他说出唐记者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压低了,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。
我是。
邮递员没有进门,只把声音压低。
赶集场后面,有人想见你。
“谁?”
“她不让说名。”
“说什么事了吗?”
邮递员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。包带勒在雨衣上,压出一道深痕。
“她说,你找的那个唐明生,纸上有过。”
唐秋萍的手指一下按住包口。
门房里,老民警正拿着搪瓷杯吹茶,听见唐明生三个字,动作停了一下。唐秋萍没有看他。她把空白信封从包里摸出来,又很快塞回去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天赶集散前。”
“哪里?”
“卖竹篮那条巷子后头,有个补伞摊。你别带太多人。”
邮递员说完就走。他的自行车停在檐下,后轮甩起一点泥,泥点落在县局门槛上。
唐秋萍没有立刻去找沈立川。
她站在门房外,把空白信封又摸出来。信封正面没有字,纸角却已经被她摸软了。她摸了一下,又放回去。她需要让自己先冷静下来,再去见沈立川。她不能让他看到自己手在发抖的样子。
她转身往办公室走。
沈立川正在写何志文案的补充说明。桌上那页“家”字病历压在证物袋里,袋口还没封死。罗明义站在窗边,和小周说话。
唐秋萍敲了敲门框。
“我有事出去。”
沈立川抬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赶集场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她没有马上回答。屋里有小周,有老民警,有罗明义。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。
沈立川看懂了。
“我送你到外围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不是陪你问。”
唐秋萍看着他。
沈立川把钢笔帽扣上。
“如果是给你的口信,就你去见。我们在外面。”
罗明义对小周说:“你跟着,别贴太近。”
唐秋萍想拒绝,手碰到包里的空白信封,又停住。“家”字病历才刚被塞进县局门房,纸上的空栏还没封进证物袋。她不能装作自己只是去见一个报信的人。
“只到外围。”她说。
赶集场离县局两条街。雨停后,摊贩重新把塑料布掀开,水从布角哗地倒下来。卖药材的摊子旁边堆着草根和干叶,气味苦。卖布的摊主把湿布一匹匹抖开,蓝、红、灰几种颜色在阴天里都暗下去。人声混在一起,普通话、本地方言、边境另一侧的口音,像几股水在窄巷里撞来撞去。
沈立川没有进巷子。他站在卖铁锅的摊边,手里拿着一只空碗装样子。罗明义站得更远,靠在修鞋摊旁边。小周走在唐秋萍后面十几步,低头看摊位上的鞋垫。
唐秋萍独自进了卖竹篮那条巷子。
补伞摊在巷尾。摊主是个老妇人,头发用黑夹子别在脑后,面前放着几把破伞和一只针线盒。她没有抬头,只把一把伞骨往旁边推了推。
“唐家的姑娘?”
唐秋萍站住。
“我是唐秋萍。”
老妇人抬眼看她。眼皮松,眼神却不糊。
“你哥以前给我挑过水。”
唐秋萍喉咙紧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他刚到南陇那年。住通铺,帮人搬货。他嫌我那桶漏水,给我换过一只。”
唐秋萍从包里拿本子的手停住。她的本子里没有这一条。最后一次出现、口岸方向、七月,几行字空在那里,忽然被一桶水压得往下沉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听到唐明生三个字被写在草稿名单上的时候,是在一个陌生人的叙述里——不是家属,不是同事,是一个补伞的老妇人,说唐明生以前给她挑过水。她从来没有想过,自己的哥哥在别人嘴里,是这样被记住的——一个给老人挑过水的人。她低下头,手指在空白本子上按了一下,像是要把这个画面按进纸里。
“你说他纸上有过。”她说。
老妇人低头,把伞布往针尖上送。针过布时,发出很轻的刺啦声。
“我只给你看。不给公安拿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拿走了就没了。”
唐秋萍没有争。她见过太多人,把东西交给警方之后,就再也拿不回来了。不是警方不还,是还回来的时候,东西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——被编号、被装袋、被签字,变成了案卷里的一页,不再属于原来的主人。她理解老妇人。
“我看。”
老妇人从脚边竹篮里拿出一个油纸包。竹篮里还放着几把破伞、一卷线和半盒针。油纸包放在最底下,压在一把旧伞很慢,像是怕碰坏里面的东西。油纸包外面又裹了一层旧报纸,报纸日期是一九九一年。她一层层打开,每一层都叠得很整齐,像打开了很多次,每一次都按原来的折痕叠回去。唐秋萍看着她打开的动作,觉得这个油纸包不是随便包起来的,是有人精心包好的,包了很多年,每打开一次,就包回去一次。打开的次数多了,纸上的折痕都磨出了毛边。里面是一叠薄纸,边缘不齐,有的被虫蛀过。最上面那张写着“旧山医疗队善后草记”。草记两个字写得很小,像怕被正式材料看见。唐秋萍看着那两个字,觉得写这两个字的人,大概也知道自己写的东西不能见光,所以把标题写得很小,小到不仔细看就会忽略过去。但越是这样,她越想看。
“你从哪儿来的?”唐秋萍问。
“别人寄放的。”
“谁?”
老妇人不答。
“还活着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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