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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草稿名单里的唐明生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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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妇人的针停了一下。

“有些人活着,也不能说还在。”

唐秋萍没有再问。她低头看名单。

名单不是正式表格。没有红章,没有页码,只有一行行名字和旁注。有些名字被铅笔圈过,有些被蓝笔横划,有些旁边写着“待核”“口岸”“山下棚”“未归”。字迹不止一种,像很多人轮流在同一张纸上留下手。

她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
阿兰。旁边写:向导,药箱。

刘三满。旁边写:马帮,旧山口。

马守成。旁边写:仓库,看见。

再往下,蓝笔横划过一行。

唐明生。

三个字被划得很重,蓝线从唐字左边穿过去,一直压到生字尾部。旁边写着:口岸方向,待核。

唐秋萍的手没有抖。

她只是把那页纸按住,指腹正好压在蓝线末尾。纸很薄,她不敢用力。用力一点,好像就会把唐明生三个字从到了他的名字。不是正式档案,不是警方记录,只是一张被蓝笔划掉的草稿。但他在纸上。他在纸上出现过。她低头看着那行字,觉得口岸方向四个字比重得多。口岸方向——至少说明他曾经往某个方向走过,不是凭空消失的。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唐明生,是在县城的汽车站。他说要去南陇找活干,说那边有工地在招人,干几个月就回来。她送他到车站,车开了,他站在车厢门口朝她挥手。她站在原地,等车拐过街角,看不见了,才转身回去。她以为几个月后他会回来,可他没有。那辆车开走之后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她后来去南陇找过,问过工地,问过工头,问过跟唐明生一起干活的人,没有人说得清他去了哪里。有人说他去了口岸那边,有人说他进了山,有人说他被人带走了。她不知道该信哪一句,只能把每一句都记下来,记了十年。

老妇人看着她。

“我说有过。”

唐秋萍点头。

她从包里拿出空白信封,把那页纸小心折了一道。折到一半,又停住。

“我能抄吗?”

“能抄,不能带走。”

唐秋萍拿出铅笔。她没有先抄整页,只抄那一行。

唐明生,口岸方向,待核。

她写的时候,手指很稳,但铅笔芯在纸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,那声音在她听来,比任何话语都响。她写字的时候,笔画比平时重了一点——她想起小时候练字,唐明生握着她的手,教她写自己的姓。他说字上面是点,写她哥哥名字的人,已经不在了。

写完后,她把铅笔放下,从信封夹层里摸出一张早已褪色的邮票。那邮票她带了很多年,原本想贴在寄给某个能找到哥哥的地址上。可她一直没有地址。

她把抄件折好,放进空白信封,贴上那张邮票。

邮票没有胶了。她用指尖蘸了一点茶水,慢慢按上去。邮票边角翘起,她又按了一会儿。

老妇人说:“寄给谁?”

唐秋萍低头看信封。

信封正面还是空白。

“先贴着。”

巷口有人喊卖竹篮,声音拖得很长。远处小周走近两步,又停住。沈立川站在铁锅摊边,看不见名单,只看见唐秋萍低头贴邮票。

老妇人把草稿名单翻到下一页。

“还有一行,你也该看。”

唐秋萍抬头。

第二页比第一页更乱,像临时加的。中间有一行没有日期,也没有确认标记。

医疗队家属来访,旧药箱线索。

唐秋萍看着这行字,手里的信封慢慢压紧。

“谁写的?”

老妇人把纸收回去。

“不是我能说的。”

“这个家属是谁?”

“那时候没人敢认家属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老妇人看了她一眼,又低头把纸边压平。

唐秋萍把信封放回包里,站起来。她没有问老妇人能不能作证。老妇人已经把草稿名单往油纸里收。

“我还会来。”她说。

老妇人低头补伞。

“来可以。别带太多人。”

唐秋萍走出巷子时,雨又开始落。她没撑伞,走到沈立川面前,把信封从包里拿出来。

信封上贴着一张褪色邮票。

沈立川看了一眼,没有伸手。他看见唐秋萍的指腹还按在信封上,指节发白。他见过很多证人从现场出来时的表情——有的哭,有的木然,有的不停说话。唐秋萍的表情不属于任何一种。她只是把信封按在掌心,像按着一个等了太久才等到的东西,不敢松手,怕一松手就又不见了。

“找到了?”

唐秋萍把信封按在掌心。

“他在纸上有过。”

她说完这句话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还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出来。她低下头,看着信封上那张褪色邮票。那张邮票她带了很多年,从一个城市带到另一个城市,从一张采访桌带到另一张采访桌,从一个信封换到另一个信封。她一直找不到可以贴的地方。现在终于贴上了,邮票却没有胶了,她只能用茶水把它按上去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买这张邮票时的样子——那时候她还年轻,以为只要贴上邮票,寄出去,就能找到答案。后来她知道了,有些地址,邮票贴了也没有用,因为收件人不在那里。但今天她贴上了,不是寄给唐明生的,是寄给自己的。

罗明义从修鞋摊那边走过来,脚在泥水边停了一下。

沈立川问:“能进卷吗?”

唐秋萍看着他。

“不能。”

“那先抄来源。”

她点头。

“还有一行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医疗队家属来访,旧药箱线索。”

沈立川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
唐秋萍把信封收回包里,邮票边角还湿着。她用手隔着布按住,像按住一个刚刚被允许回来的名字。

她转身走回巷口时,脚步很稳,但手心全是汗。她按着包,觉得那封贴着邮票的信封像一块石头,不是重的石头,是轻的石头——轻到让她害怕。她怕风一吹,它就不见了。她怕自己走回县局,打开包,它就消失了。她怕自己一觉醒来,发现自己还在赶集场的雨里,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她按了按包,指尖碰到信封的硬边,才确定它是真的。她想起老妇人那句有些人活着,也不能说还在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——不是为唐明生,是为老妇人。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肯说的人,替别人保管了十年的草稿名单。她打开油纸包的时候,手指很慢,很小心,像是怕碰坏里面的每一个字。唐秋萍想,老妇人大概也知道,这些字如果被警方拿走,就不会再回来了。她不是不相信警方,她是不相信任何人。她只相信那张纸。唐秋萍走到巷口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补伞摊还在巷尾,老妇人低着头,继续补伞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伞布在她手里翻过来,又翻过去,针线在布上走出一道道整齐的针脚。她补伞的样子,和她打开油纸包的样子一样——慢,稳,不怕被人看。唐秋萍忽然觉得,老妇人补的不是伞,她在补那些被风吹破的东西,包括她手里那张草稿名单。她站在巷口,看着老妇人把针线收进盒子里,把伞骨一把把归拢,把油纸包重新放回竹篮最底下。她做完这一切,抬头看了唐秋萍一眼,什么也没有说,又低下头去。唐秋萍知道,那一眼的意思是——我该说的都说了,剩下的你自己去想。她转身走回街面,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泥土味,混着药材的苦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撑开了,不是轻松,是一种被填满后的沉重。她终于知道唐明生在纸上出现过,但知道之后,她更想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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