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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外地搬运工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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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场南边的旧仓已经很久不用。

仓门上挂着一把铁锁,锁孔里塞着湿泥。屋檐短,雨水直接打在门板上,把旧木头泡成黑色。门边堆着坏秤、断门板和几只缺角的木箱,木箱里还有发霉的稻草。

罗明义用方家那把小钥匙试了两次,没开。

“锈死了。”

沈立川蹲下看锁。锁眼里泥是新塞的,表面被雨打平,里面还是湿软的。

“有人不想让这把钥匙好用。”

罗明义让市场管事去找撬棍。撬门前,沈立川先让小周在门板、锁、地面各拍了一张照。旧相机的闪光在阴天里白了一下,围观的人往后退。

门开后,一股霉草味涌出来。

仓里没有方德彪。

只有一张旧竹床,床脚垫着砖。床板上有铺过草席的痕迹,墙角钉着一枚弯钉,钉子上挂着一截麻绳。屋顶漏水,地面几个水坑连成一片。

唐秋萍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
“梁树根在这里睡过?”

罗明义看墙角。

“老太太这么说。”

沈立川在床板缝里找到一小块旧木牌。木牌发黑,像从货箱上掉下来的。上面写着一个字:根。

不是正式名字。更像有人为了占床,在木牌上留个记号。沈立川把木牌翻过来,背面没有字,但有一道刻痕,像被人用指甲掐出来的。他看了很久,不确定那道刻痕是偶然的还是故意的。如果是故意的,刻痕就是一个记号——梁树根在这个旧仓里留下了自己的记号。他不想让人忘记他来过这里。

唐秋萍看着那个字。她想起杨棚主说的——树根子,口音重,树根两个字说得最清楚。一个连自己名字都说不清楚的人,被人在木牌上写了一个字,有人记得他叫——不是全名,但至少有人记得。她想起唐明生,他的名字被写在草稿名单上,被写在边防登记本上,被写在方德彪的账册上。每一次都只写一个姓,或者一个名字,没有一次是全名。但至少有人记得他姓唐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字,忽然觉得,一个木牌上的字,比任何正式文件都重。因为正式文件是别人写的,木牌上的字是自己留的。梁树根在这个旧仓里留下了一个字,证明他来过。她不知道唐明生有没有留下过什么,但她知道,她正在替他留下——她把他的名字写在本子上,写在心里,写在每一个她去过的地方。

小周在另一边翻到半张旧粮票。粮票背面有炭笔写的两个字:树根。炭色已经淡了,笔画粗,像写字的人不常拿笔。

沈立川把木牌和粮票都装袋。

“找住过通铺的人。”

通铺在市场西口外,原来是货车司机和搬运工住的地方。现在改成了草料棚,棚顶漏雨,墙上还留着木板床拆掉后的钉眼。棚主姓杨,腰弯得厉害,走路时手扶着墙。他走路的时候,腰弯得很低,像常年被什么东西压着,直不起来。他说话的时候,也是弯着腰,声音从

听到梁树根,他先摇头。

“外地人来来走走,谁记得住。”他摇头的时候,腰弯得更低了,像是在躲那个名字。但他躲不开,因为唐秋萍已经把复印件编号放在他面前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唐秋萍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他忽然扶墙的手动了一下,像要抓住什么,又松开了。他说树根子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很轻,像怕被风听到。他说完,又往棚外看了一眼,确认没有人经过,才继续说下去。

唐秋萍拿出那张抄下来的通行许可复印件编号。

杨棚主看着编号,嘴角抖了一下。

“树根子?”

“你这么叫他?”沈立川问。

“大家都这么叫。外地来的,说自己叫梁树根。口音重,树根两个字说得最清楚。”

“哪儿人?”

“北边来的。说家里地少,出来扛货。不会边境话,常被人逗。”

杨棚主站在空棚里,指着最里面的墙角。他指着墙角的时候,手指停了一下,像在确认那个位置。他指了很久,久到唐秋萍以为他不会继续说下去了。但他没有放下手,他就那么指着,说:

“他睡那儿。床头挂个破布包,里面就一件换洗衣裳,半块肥皂,还有一张女人带孩子的照片。他说是嫂子和侄女,不是媳妇。”杨棚主说完,把手放下来,扶在墙上。他扶墙的动作很慢,像累了一样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空墙角,又看了一会儿。他说树根子的时候,总是不看人,看着墙角,像在看那个位置是不是还坐着一个人。他看了一会儿,说:他本来打算攒够了钱就回去的。他说家里还有一个老娘,一个嫂子带着孩子。他出来就是挣钱给她们寄回去的。他每个月都寄,寄了七个月,第八个月就被带走了。他说完,沉默了。唐秋萍低头记着,没有抬头。她怕一抬头,杨棚主就不说了。她听着杨棚主的声音,觉得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闷闷的,带着一点回音。她想起梁树根那张照片——嫂子和侄女,不是媳妇。一个没有媳妇的人,在外面打工,每个月寄钱回家,最后被人带走,去向栏被裁掉了。她不知道他家里有没有收到他最后一个月的钱,也不知道他家里后来有没有人找过他。她只知道,他的名字被写在木牌上,被写在粮票背面,被写在通行许可复印件上,被红笔圈着,贴在方德彪的门板上。

唐秋萍低头记。

“他和唐明生认识吗?”

杨棚主看了她一眼。

“唐明生帮他说过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树根子刚来,不懂哪批货能问、哪批货不能问。他看人家多给两毛钱,就多嘴问从哪儿来。有人骂他。唐明生说,外地来的,别跟他计较。”

沈立川问:“三件东西呢?”

杨棚主手扶墙的动作停住。

“你们查到这个了。”

罗明义说:“说你看见的。”

“那天雨不大,地上都是烂泥。方德彪叫了两个人搬三件木箱,箱子不大,但沉。梁树根搬前面,唐明生搭后手。还有一个戴草帽的,我不认识。”他说到“戴草帽的”的时候,声音压得更低了,像是怕被那个人听到。他压低声音之后,又往棚外看了一眼,确认没有人经过,才继续说。他说:“那个戴草帽的,没有帮忙搬,只是站在旁边看。他站在东门口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见脸。方德彪跟他说话的时候,声音也压得很低,我一个字都听不清。我只看见方德彪点了一下头,然后那个戴草帽的人就走了。”他走的时候,步子很快,像怕被人看见他站在那里。他走的方向,不是市场里,是口岸那边。杨棚主说完,沉默了。他沉默的时候,手扶着墙,腰弯得更低了,像是被那个“戴草帽的”又压了一次。

唐秋萍握笔的手慢了下来。

“搬去哪儿?”

“东门外。那边有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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