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外地搬运工(2/2)
“车牌?”沈立川问。
杨棚主摇头。
“我哪记得车牌。那时候车牌上全是泥。”他摇头的时候,眼睛没有看任何人,看着地面,像是在回忆。他回忆了很久,久到沈立川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。但他没有停下来,他低着头,看着地上的泥,说:“我只记得车是绿色的,旧车,车厢后面有一块被蹭掉的漆,露出底下的铁皮。铁皮生锈了,是一块红褐色的锈斑,像一滩干了的血。”
“之后呢?”
杨棚主往棚外看。雨丝斜斜落在草料堆上。
“第二天梁树根被带走。说他是匪患线人。方德彪在市场办门口认的人。”
“唐明生呢?”
“他还回来过一次。”
唐秋萍抬头。
杨棚主说:“回来拿包。他说这几天不住通铺,有人让他去口岸方向等活。他还把树根子的破布包拎走了,说人都被带走了,东西不能让别人翻。”
“他去哪儿等活?”
“旧茶棚那边。靠近口岸。”
唐秋萍把“旧茶棚”三个字写下,笔尖把纸划破了一点。她看着那三个字,觉得它们像三条路,每一条都通向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。旧茶棚——她以前没有去过那里,但唐明生去过。他是在那里等活的,是在那里被通知“去口岸方向”的,是在那里把梁树根的破布包拎走的。她不知道旧茶棚长什么样,但她知道,她必须去一次。不是因为那里还有线索,是因为她想知道,唐明生最后等活的地方,能看到什么——能看到口岸吗?能看到东门吗?能看到一辆车厢后面有锈斑的绿色旧车吗?她把笔放下,手指在“旧茶棚”三个字上按了一下,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干,被她按出一道浅痕。她没有擦,就那么看着那道浅痕,觉得它像一条路,一条从她站着的地方通向旧茶棚的路。
沈立川没有看她。他问杨棚主:“梁树根被带走,有没有记录?”
“边防带的,应该有。”
“你当时为什么没说?”
杨棚主笑了一下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“跟谁说?说了我这棚还开不开?那年被带走的人不少,谁都说自己冤。冤不冤,不是我们这些睡通铺的人说了算。”他说完,把自己的手从墙上放下来,扶着腰,慢慢地蹲下去,蹲在棚门口。他蹲在那里,像一棵被太阳晒蔫的草,整个人都缩在一起。他蹲了很久,久到唐秋萍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。但他忽然抬起头,看着她,说了一句话:“你哥是个好人。他帮树根子说过话,就这一句话,害了他。”他说完,又低下头,不再看任何人。
唐秋萍没有追问。她低头看着本子上刚写的字——“唐明生帮梁树根说过话”,笔迹还湿着。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像一把刀,一面是帮她哥立传的,一面是割她自己的。帮人说过话,就这一句话,害了他。她不知道如果唐明生当年没有帮梁树根说话,他是不是就不会被写成“未还”。但她知道,如果唐明生当年没有帮梁树根说话,他就不是她哥了。她合上本子,把笔插回笔帽里,站起来。
罗明义把烟摸出来,又放回去。他摸烟的动作很慢,像在给自己找一个停顿。他点烟的时候,手在嘴边停了一下,才把烟点上。他吸了一口,没有说话。他想起自己当年也在这种棚子里睡过,也知道跟谁说这三个字有多重。说了,棚子可能就没了。不说,人就不见了。他不知道自己当年有没有说过话,但他知道,自己现在站在这里,是因为当年有人说了话。他看了一眼唐秋萍,她正低头记着什么,笔尖在本子上走得很快。他看着她,忽然觉得,她比他勇敢。她敢问,敢记,敢把每一个名字都写下来,不管写下来之后会发生什么。他不敢,他怕写下来之后,那些名字会变成证据,证据会变成麻烦,麻烦会变成他躲不掉的东西。
他们从通铺出来,转去边防旧登记室。登记室在检查站旁边,墙上刷着旧标语,字被雨气泡得起皮。值班员换了几轮,老底册还在铁柜里,钥匙挂在站长腰上。
站长不愿开柜。
“这是出入境登记,不是你们刑案材料。”
沈立川拿出介绍信。
“查一九九一年七月,协助辨认匪患线人相关记录。只看登记,不带走。”
站长看罗明义。
罗明义说:“你要是不放心,坐旁边看着。”
铁柜门开时,铰链发出一声长响。旧本子一册册搬到桌上,灰落下来,呛得小周咳了一下。
边防登记不按人命运排,只按日期、货类、车辆和临时人员编号。梁树根的名字写成了梁树艮,艮字像是登记员临时想不出根字,随手补上的。旁边一栏写:疑匪患线人,方德彪辨认。
再往后三天,口岸临时出入登记里有一行:唐明生,搬运,提货三件,未还。
唐秋萍站在桌边,没坐。她看着两行字,中间隔着几页纸、三天和一堆货名。
沈立川把两处日期抄到同一张纸上。
七月十二日,梁树根被带走。
七月十五日,唐明生未还。
中间夹着方德彪摊位许可续办申请。
罗明义翻到羁押去向那一栏,手停住。
梁树根后面的去向被墨水划过,黑得发亮,像后来补涂。边上盖着方德彪摊位章。不是官方章,是摊位自刻的小方章,常用于货物签收。
站长皱眉。
“这章怎么会在这里?”
罗明义把登记本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,没让站长立刻合上。
唐秋萍把空白信封从包里取出来,放在登记本旁边,没有碰纸。
她看着唐明生那行字,轻声问:“他是替谁被写成未还的?”
沈立川抄完最后一个日期,把笔帽扣上。
“现在只能证明,他和梁树根被同一批货、同一个口岸、同一套人推出去过。”
“那就继续推。”唐秋萍说。她站在桌边,手按在登记本上,指腹压在唐明生那行字的旁边。她没有用力压,只是放着,像是在跟那行字说——我在这里。她看着唐明生,搬运,提货三件,未还这几个字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是一种确认——确认他确实来过这里,确认他确实被写过,确认他确实没有回去。她以前最怕的是找不到他的痕迹,现在她找到了,她又怕找到的痕迹指向一个她不想知道的结果。但她知道,她不能停下来。她停下来,唐明生就真的只是两个字了。
她把信封收回包里,邮票边角擦过登记本的影子。她拉上包链的时候,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登记室里响了一下,很轻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站长没有抬头,但他的手在铁柜的钥匙上停了一下。罗明义把烟掐灭,烟头在鞋底碾了两下,留下一个黑印。沈立川把笔帽扣上,站起来,把那页登记本放回原位。他放回去的时候,手指在唐明生那行的纸边上停了一下,像在替唐秋萍记住那个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