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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被复位的脊背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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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德彪是在第二天清晨被找到的。

找到他的不是方家侄子,是市场管事。

市场管事一夜没睡,天刚亮就去东南角看摊位。摊门还是半扇开着,门口浆糊印已经干成白边。方家侄子说叔没回家,老太太坐在床边,一整夜没合眼。市场管事怕出事,想起方家后墙那把旧仓钥匙,又带人往市场南边旧仓走了一趟。

旧仓门昨晚被封过,封条还在。

方德彪不在里面。

人是在旧茶棚后面的小屋里找到的。小屋靠近口岸路,早年给赶车人歇脚,后来塌了一半,只剩一张木床和一只烂柜子。梁树根和唐明生当年等活的旧茶棚就在前面,屋檐下还挂着半截褪色茶牌。

沈立川赶到时,雨还没停。

小屋门没有撬痕,门闩从里面落着。市场管事带来的年轻人从后窗看见方德彪,吓得把窗纸戳破,才喊了县局。

曹法医比他们晚半个时辰到。路太烂,车陷在市场外,最后是小周和两个民警帮着把箱子抬进来。箱子外面裹着雨布,雨布边缘全是泥。

方德彪倒在木床旁边。

他穿着灰布外套,脚上还套着昨晚换下的胶鞋。头朝床尾,身体侧着,脊背的弧度很不自然。床板上压着一张旧通行许可复印件,正是门上贴过的那种格式。复印件旁边放着一把小算盘,最右侧那列空着。

唐秋萍没有进门。

她站在门槛外,先看那张许可,再看算盘。屋里很窄,她一进去就会挡住曹法医的路。她把手伸进包里,按住空白信封。

沈立川蹲在门边,没有碰尸体。他先看方德彪的手,再看他的鞋,再看他的衣领。手半握着,指缝里有算盘珠上的黑垢,指甲缝里没有泥,说明他死之前没有在地上挣扎过。鞋底是干的,没有泥,说明他进来之后没有出过门。衣领整齐,没有拉扯的痕迹,说明他死之前没有跟人发生过肢体冲突。沈立川看完这三样东西,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——方德彪不是被人打死的,也不是被人勒死的,他是被人按下去的。按下去的人,没有留下外伤,没有留下挣扎的痕迹,只留下了一道不自然的脊背弧度。他想起方德彪那把算盘,最右边空一列。老太太说,不能算的人,空一列。方德彪把梁树根空在算盘上,现在他自己也被空在了这里——被按在一张旧木床旁边,脊背弯成一个不能算的弧度。沈立川看着那道弧度,忽然觉得它像一个问号,弯在方德彪的背上,问的是——谁把他按下去的?

“像摔的吗?”罗明义问。

曹法医把手套戴好,先看地面,再看床沿。

“现在不能说。”

这句他说得很慢。曹法医平时不喜欢把话拖长,拖长就说明现场给他的东西不顺。

沈立川看床边。木床脚下有一道浅浅的拖痕,拖痕不长,到方德彪肩下就断了。地上没有大面积血迹,只有床板边缘有一处很小的擦痕。

“门闩从里面落着。”小周说。

“窗呢?”

“后窗纸破了,是市场管事那边的人戳的。窗栓原来扣着。”

沈立川看向梁上。梁上有一根麻绳,绳头垂下来,离床头不远。绳子上没有明显拉断痕,只是被雨气泡软,末端起了毛。他看了一会儿,没有伸手去碰。他在想——如果方德彪是被绳子勒死的,绳子不应该挂在梁上,应该挂在他脖子上。如果绳子是用来上吊的,绳头不应该垂下来,应该打一个结。但绳子没有打结,没有被拉断,只是被雨气泡软了,末端起了毛。这根绳子,不是用来杀人的,也不是用来上吊的。它只是挂在那里,像一根多余的线,等着被人扯下来或者被雨泡断。

罗明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
旧茶棚以前晾东西用。市场管事小声说,不是新挂的。

沈立川没答。他想起方德彪脊背上那道不自然的弧度,想起曹法医说胸背部受力方向和床边擦痕对不上。一个脊背受伤的人,如果是在床上摔下来,受力方向应该是向前的,但方德彪的脊背是向后弯的。他想起自己以前办过的一个案子,一个人被按在床沿上,脊背被人从后面压下去,压断了。他当时没有证据证明是被人压的,但他知道,一个人的脊背,不会自己弯成那个样子。他蹲在那里,看着方德彪的脊背,忽然想到一个更具体的问题——方德彪被按下去的时候,是站着的,还是已经坐着的?如果是站着的,他应该会挣扎,鞋底应该会有泥,但鞋底是干的,说明他坐了很久才被按下去的。如果是坐着的,那按他的人,应该是他认识的人。一个他不认识的人走进小屋,他一定会站起来。他站起来了,那个人就不容易按下去。只有他认识的人,才能让他坐着不动,等着被按下去。

床板上的复印件栏。

替罪。

唐秋萍看见那两个字,指节一下顶住包布。她盯着那两个字,觉得它们像两块石头,从纸面上跳起来,砸在她胸口上。她想起何志文那封信里的没有按原话记录,想起陈怀石便签纸上的活体证人另问,想起闻砚送来的那张空白纸角——这些字,没有一个直接说,但每一个都指向。何志文替谁记了假话,陈怀石替谁藏了证人,闻砚替谁裁了病历,方德彪替谁认了线人。每个人都在替别人做一件事,每个人做完之后,都不敢说出来。唐秋萍站在那里,看着两个字,忽然觉得,这两个字不是写给办案的人看的,是写给方德彪自己看的。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,他把这两个字压在病历己做过的事被写出来。她想起方德彪擦算盘的样子——他擦算盘,不是因为算盘脏,是因为他怕忘了自己欠了谁。现在他不用擦了,因为两个字已经替他写好了。她把手从包带上放下来,垂在身侧。她看着方德彪的手,那只半握着的手,指缝里还夹着算盘珠上的黑垢。她想起老太太说方德彪昨晚把三把算盘都擦了一遍,擦完之后挂好,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雨,才转身回屋。她忽然觉得,方德彪擦算盘的动作,不是在擦,是在洗——洗掉算盘上那些他不想记住的名字。但他洗不掉,因为黑垢已经渗进珠子的纹理里了,就像两个字已经渗进纸的纤维里了,擦不掉,也洗不掉。

方家侄子也来了,被民警拦在雨棚外。他一直喊叔,声音从雨里传进来,一声比一声低。最后他不喊了,只蹲在茶棚柱子边,手抓着自己的头发。他蹲在那里,雨水从他头发上往下淌,滴在他的手背上,但他没有擦。他盯着小屋的门,眼睛里没有泪,只有一种空——像是一个人突然被抽走了所有东西,连哭都不会了。他想起叔前天晚上擦算盘的样子,把三把算盘一把一把擦干净,珠子擦得发亮,然后挂好,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雨,才转身回屋。他当时觉得叔只是心情不好,现在他才知道,叔是在跟自己的算盘告别。

曹法医初检完,站起身。

“脊背伤的位置不对。”

“怎么不对?”罗明义问。

“如果是自己摔,方向不该这样。胸背部受力和床边擦痕对不上。”

沈立川看着方德彪的手。

方德彪右手半握着,指缝里夹着一点算盘珠上的黑垢。左手靠近那张通行许可,指尖离红圈的位置很近,像临死前想去拨开,却没碰到。

“死亡时间?”

曹法医看屋里温度,又看尸体状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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