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被复位的脊背(2/2)
“昨夜后半夜到天亮前。具体回去再定。”
“能搬吗?”
“等我把现场位置记完。”
小周拿相机拍照,闪光一亮,方德彪脊背那道不自然的弧度在墙上投出一瞬影子。唐秋萍别开眼,视线落到复印件红圈上。
梁树根。
方德彪当年用这个名字换了摊位和通行。现在这个名字被贴在他的门上,又压在他的床边。他活着的时候,梁树根是一张通行证;他死了,梁树根是一张催命符。沈立川看着那两张纸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这个案子,从一开始就不是找梁树根,是找那个用梁树根当通行证的人。
沈立川把通行许可、病历副本、算盘分别编号。
“方德彪昨晚来这里,是自己来的,还是被人带来的?”罗明义问。
沈立川看门闩。
“门闩只能说明最后这屋从里面关上过。”
“屋里没有外人脚印。”
“雨太大,门口全是泥,脚印都被踩乱了。”
罗明义沉着脸。
沈立川又看那把算盘。
“他来之前知道会看见什么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算盘最右边空一列。方老太太说,不能算的人,空一列。有人把梁树根摆在他面前,他就知道该来旧茶棚。”
唐秋萍站在门外,轻声说:“旧茶棚是唐明生最后等活的地方。”
沈立川回头。
她把自己的本子打开,指着杨棚主刚说过的那行。
“梁树根在这里睡过,唐明生在这里等过活。方德彪在这里死。”
屋外雨水顺着茶牌往下滴。茶牌上的字只剩一个茶,另一个字被风吹掉了半边。
沈立川把本子合上。
“把旧茶棚封了。”
方家侄子听见这句,猛地站起来。
“摊位也要封吗?”
罗明义没有马上答。
市场管事站在旁边,脸色也变了。摊位一封,方家就没了进项;不封,现场外的线又可能被人动掉。
沈立川说:“摊位暂不封,账册、许可、旧章带回。摊位照常开,但方德彪的东西不能动。”
方家侄子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手从头顶放下来,垂在身侧,像两根多余的绳子。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——叔死了,摊位还要开,账册被带走了,算盘也被带走了,家里只剩奶奶一个人坐在床边,等着他回去告诉她叔找到了。但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她,说她儿子死了,死在旧茶棚后面的小屋里,脊背被人按断了。
唐秋萍看着他,忽然想起梁树根的破布包。一个人被带走以后,剩下的东西也会变成别人的生计、别人的麻烦、别人的不敢碰。
尸体被抬出小屋时,方家侄子没有扑上去。他蹲在茶棚柱子旁,等担架经过,伸手碰了一下担架边,又很快缩回去。
曹法医走在后面,箱子里压着初检记录。她走得很慢,因为路太滑,也因为箱子里的东西让她不想走太快。她每走一步,箱子里的工具就轻轻响一声,像在提醒她——这个案子,不会那么简单。
他对沈立川说:“回去后我再看脊背损伤。现在只能说,不像普通摔伤。”他说话的时候,没有看沈立川,而是看着方德彪被抬走的方向。他做这一行很多年了,知道不像普通摔伤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有人要加班,有人要被问话,有人要写报告,有人要被人恨。他不在乎被人恨,他在乎的是,他能不能在报告里写清楚,方德彪的脊背到底是怎么伤的。
沈立川点头。他站在小屋门口,看着曹法医的背影走远,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屋。屋里很暗,只剩一张木床和一只烂柜子。床板上还留着方德彪身体压过的痕迹,那是一道浅浅的轮廓,像一个被画在地上的人形。他想起方德彪那三把算盘,想起老太太说他怕账乱,想起两个字被压在病历茶棚后面的小屋里,死在梁树根和唐明生等过活的地方。他死的时候,脊背的弧度不像摔的,像是被人按下去的。沈立川站在那里,没有立刻走。他想起自己刚当警察那年,一个老刑警告诉他——死人不会说谎,但死人的位置会说谎。方德彪的位置,在说谎。但他的脊背没有说谎。那道不自然的弧度,比任何口供都真实。沈立川看着那张空床板,忽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方德彪来这里,是来找谁的?是来找梁树根的,还是来找唐明生的?还是来等那个把他按下去的人?他想起方德彪账册上那行唐,问通行,未办,想起老太太说你哥帮他搬过货,他怎么会不熟。方德彪来这里,也许不是来找人的,是来还账的。他欠了十年的账,终于有人来收了。
雨棚外,唐秋萍把空白信封取出来,看了一眼,又放回包里。信封边角已经被她按出一道新折痕。她看着那道折痕,想起方德彪脊背上那道不自然的弧度。一道折痕,一道弧度,都是被压出来的。她不知道方德彪是被谁压下去的,但她知道,压下去的人,一定不想让他再站起来。
她站在雨棚外,雨小了,但没有停。她看着旧茶棚那半截褪色的茶牌,想起杨棚主说唐明生帮他说过话,想起杨棚主说旧茶棚那边,靠近口岸。她忽然觉得,唐明生最后去的地方,离这个小屋很近。近到方德彪死在这里的时候,她甚至觉得唐明生也在这里,在某些看不见的地方,等着她去找他。她把手伸进包里,摸到信封的边角,然后放开。她没有把信封拿出来,因为她知道,现在还不是打开它的时候。她抬起头,看着旧茶棚的方向,雨丝斜斜地落在她脸上,她眨了一下眼睛,没有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