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一份错误名单(1/2)
赶集日一早,南陇市场的石板路就被踩成了泥色。
雨棚下挂着湿布,卖米的人把秤砣搁在木箱盖上,边贸摊主用油纸盖住一排针头线脑。山里人挑着菜从东口进,过境货车在西口等闸。谁的鞋底带了哪儿的红泥,谁用哪种口音问一碗米粉,站久了都能听出来。
唐秋萍没有去县局。
她在茶铺后面借了一张矮桌。桌上摆着一只旧通讯本、一包布扣、三张裁得一样大的纸和一碗已经凉掉的浓茶。通讯本是失踪者互助会留下来的,封皮被翻得起毛,里面夹着许多已被划去的名字。每一个名字旁边,都有她或别人的笔记:去了州城、投奔亲戚、已出境、村里确认去世、家属已接回。
她先把这些笔记逐一翻了一遍。
沈立川站在茶铺门边,没催。他知道唐秋萍不是在挑纸张,而是在决定谁能被写上去。名单只要有一个活在南陇、又没有准备的人,就可能把那个人递给不该看见的人。她从通讯本里挑出的,都是已经离开、有人能确认去向,或早有公开死亡记录的人。
“这个不能用。”她把一张写着何姓老人的纸条抽出来,放到一边,“他孙子前月刚回南陇,摊子还在。”
“另一个呢?”小周问。
“这个去年跟儿子去州城,地址变过两次,别写门牌。”
“这个?”
“已经出境,家里知道他在哪一边。只写姓,不写村。”
她说一句,便在纸上划掉一行。最后留下的人不多。她把三张纸并在一起,开始抄名字。
第一张写给邮路。
上面不写完整姓名,只写姓氏、旧案里曾出现过的路名和一个错误的转交地点。陈怀石那一行写的是:林场塌方,伤亡未明,疑转鹤岭旧街。
第二张写给茶铺。
只写姓氏和一个错误日期,把陈怀石的塌方时间写成前一天傍晚。
第三张放进布扣袋,给边贸摊主带路。
上面写的日期又不一样,地点是林场外河沟,连“旧街”两个字都没有。三张纸看上去都像有人匆忙抄出来的旧案消息,彼此却只能在一处对上:陈怀石出事了。
唐秋萍放下笔,手指停在陈怀石那一行。
“你们都看明白了?”她问。
小周点头。
沈立川说:“把他写进去,会不会太真?”
唐秋萍没有抬头。
“太假,谁都不看。”
“有人会顺着名单找。”
“名单上没有一个现在还会因为这张纸被找着的人。”她把通讯本翻到最后几页,指给他看,“这个病死三年,村里有坟;这个已经跟儿子去州城;这个过了口岸,家里知道哪条船带走的。陈怀石的那一行只给不同的人看不同尾巴。没有通信站,没有老宋,没有上山的路。”
“你想让谁看见?”
“让该看的人先看错一次。”
唐秋萍把三张名单都折起来。第一张夹进旧通讯本,通讯本会交给一个准备去口岸看女儿的妇人。妇人并不是她的线人,是互助会里认识多年的成员,走这一趟也不是替谁送信。唐秋萍只问她愿不愿意带本子过去,在口岸候车棚交给另一个找亲人的人看一眼;不愿意就算了。
妇人把通讯本接过去,先翻了两页。
“这是谁写的?”
“大家自己补的。”唐秋萍说。
“陈调查员死了?”
“伤亡未明。”
“你写这个做什么?”
唐秋萍看着她。茶铺外有人在喊价,雨点打在碗口,碎得很轻。
“让该看的人先看错一次。”
妇人没有再问。她把通讯本放进篮子底下,上面压着腌菜、两块肥皂和一件给女儿带的毛衣。唐秋萍没有告诉她该给谁看多久,也没有让她记任何暗号。她只约定,本子若被人借走又还回来,回程时在封皮里夹一枚红邮票;若没离过手,就什么都不夹。
第二张纸留在茶铺。
唐秋萍没有把纸交给老板,而是夹进一包要送去后巷的粗茶里。送茶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,常替各家跑腿。她叫住孩子,只说这包茶给许婶,钱已经付了。许婶在市场里替人代写家书,谁有亲人走失、谁要问口岸消息,都会去她那儿坐一会儿。唐秋萍不让孩子知道纸,也没让许婶替她传话。她只和许婶约过一个老规矩:有人翻过包纸,晚间茶碗倒扣在铺面窗台上。
第三张进了布扣袋。
边贸摊主阿普正忙着收一卷防水布。他认识唐秋萍,见她过来,先把手上的水甩在裤腿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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