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三天的批文(2/2)
沈立川没有站起来替自己辩。他把一张货物关联表交到桌上。表格只有三列:已见物资、来源材料、拟核查单据。药棉来自义诊取消单,拟核查出库和运输记录;纱布来自资料站来访人口述,拟核查采购和领料记录;空车来自油票存根,拟核查货单和司机签名。每一项后面都写着“不得据此认定具体人员”。
主任看完,问:“你们查出什么了?”
“查出需要查。”沈立川说。
市场管理所的人皱起眉:“这话谁都能说。”
“所以我们只申请在公司办公室看近两年的总账、运输单、油料票和临时卸货登记,不封账,不带走原本,不问不在范围内的客户。”罗明义说,“看完留查阅记录,公司也留副本。”
会开了不到半个钟头,没人拍桌子。主任把材料留下,说按程序补页。那句“补页”听起来很轻,落实下来却是三天。第一天要补保密承诺,第二天要列查阅人员,第三天还要公司书面确认可以在场查账。每多一张纸,口岸那边就多过一批货。
许向东没有资格进会,坐在走廊长椅上抄目录。他听见“补页”两个字,抬头问沈立川:“这会不会让他们把账本换了?”
“会。”沈立川说,“也会让他们知道我们查什么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写这么细?”
“写不细,连进去看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唐秋萍从楼梯口听见这几句,没参与会议。她下午仍去市场问车,不问合生公司的账。她从两个卖米粉的人、一个补胎师傅和一位赶集的翻译口中,分开记下雨棚货车在雨季常停的三处地方。她没有把名字交给县局,也没有让谁回忆“是不是闻砚的车”。她只在自己的地图上画了三个点,等正式查阅时再和账面时间对。
第一天的批文没有下来。
合生边贸门口照常进出货车。唐秋萍从市场回来时,看见一辆盖着雨棚的车在公司侧门装货,车尾泥水飞起来,牌照最后一位正好被遮住。她没有追车,只记下车头颜色、车斗上的褪色标志和离开时间。
第二天,县里又要补一份保密承诺。理由很简单:公司账目涉及边贸客户,查阅人员不能把姓名、货类和价格随意抄走。罗明义在承诺上签字,沈立川没有签。许向东看到空着的经办人一栏,问是不是因为沈立川停职。
承诺书上另有一条:抄录内容须经公司在场人逐页核对。罗明义看完没有反对,只把“核对”改成“确认抄录与原页一致,不影响侦查机关独立判断”。主任拿红笔划掉“独立判断”四个字,让他们按固定格式来。罗明义重新誊了一遍,没在纸上和人争。
这天傍晚,唐秋萍到市场西口等了一个多钟头。她没等到那辆雨棚车,只等到两辆拉山货的拖拉机和一辆给口岸送布匹的三轮车。她把每次经过的车色、车斗高度和泥印记进本子。回县局后,她把本子放在桌上,单独说了一句:没有看见,不等于没走。
“是。”沈立川说。
“那你还查什么?”
“整理材料,跑能跑的地方。”
“你不觉得憋?”
沈立川把第三版现案说明撕下来,换一张纸重写。
“憋不等于能越过去。”
唐秋萍当天下午去了边贸市场。她不问合生公司,只问雨季里哪几处临时卸货点还开。卖米粉的老板说,河边的平码头早封了,旧砖场一到下雨就陷车,只有林场外那段硬土能进雨棚货车。她问司机是不是都走那儿,老板摇头,说有车走是为了避水,有车走是为了让人看不见装了什么。
她在这句话旁边画了一道横线。米粉摊老板说的是自己见过的路况,不是对哪一辆车的指认。横线另一边,她写:卸货点可核,车辆用途待账面对应。
“哪种车?”唐秋萍问。
“谁知道。”老板说,“雨棚一拉,都一样。”
第三天上午,批文终于下来。
主任在批文末尾注明:限当日查阅,逾时另行申请。
纸上的红章还没干,下午的闸门却不会为他们多开一刻。
罗明义把时间记在批文背面。
小周看着那行时刻,拿尺子在自己的查阅表上划出同样的终止线。
沈立川没有再把那辆车的去向写进批文。批文给的是查账窗口,不是追车令。
盖章纸刚送到县局,唐秋萍就从窗边看见合生边贸门口开出一辆雨棚货车。车头是她前一天记下的颜色,车尾溅起的泥又一次遮住牌照最后一位。罗明义拿着批文跑到院里,车已经拐过市场西口。
“追不追?”小周问。
罗明义看了一眼批文。
“先去公司。车能追错,账本不会自己跑。”
沈立川把油票存根、批文副本和临时查阅登记表装进防潮袋。许向东背起小本子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桌上那张改了三天的说明。
“这张纸值三天?”
沈立川把门关上。
“它值一把钥匙。”
钥匙不保证门后有答案,至少让他们能进去看一眼。
门外仍有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