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一卷缝线(2/2)
“什么车?”
“雨棚一拉,都一样。”
“有人领过棉和纱布没有?”
老人皱着眉想了一会儿,说见过纸箱,也见过白布包。谁把哪一件递给谁,他说不清。他能说清的只有一件小事:有个孩子怕疼,手背贴着母亲衣襟不肯伸出来,后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大夫把自己的搪瓷缸给那孩子握着。孩子松开时,缸沿被捏出半圈泥印。
唐秋萍记下时间范围、地点和老人愿意留下的名字。她没让老人去猜车牌,也没叫他把十年前没记住的脸硬说成现在某个人。人记不住的地方,问得越细,越容易把问话人的意思塞进去。
第二处在南线义诊村。
村医姓刀,卫生室里只有一张木床和一只褪色药柜。唐秋萍到时,他正在给一个老人的手背上换纱布。窗外晾着半排洗过的玻璃药瓶,瓶口朝下,水滴一下一下落进泥里。
刀医生听到“临时协作点”四个字,先摇头。
“这里没有挂牌的点。下雨,哪个屋檐能借,哪个屋檐就是点。”
他从柜底翻出一本旧领用簿。簿子没有完整复写联,能找到的只有他签过名的一页。上头写着药棉和纱布,抬头一栏被水渍晕开,只剩“义诊协助”四个字还看得清。
“没拿到复写件?”唐秋萍问。
“人说回去补。”刀医生说,“后来没送来。”
“这批东西后来到了谁手里?”
“有一半留在这儿,有一半跟着队伍走。孩子摔伤、女人难产后换药,都用过。你要问是哪一箱,我答不上。”
唐秋萍把那页的册号和页码记进本子。她没有伸手去碰原件。刀医生愿意让她看,是因为卫生局的介绍信写明了查阅范围;要把纸带走,就不是今天这句话能决定的事。
第三处是林场外的硬土路。
那地方离旧道不远,路边立着一块被雨泡歪的木牌,上面写着“临时卸货”,箭头被水冲掉半边,只剩一根发黑的木桩指向林子。唐秋萍站在木牌旁,鞋跟陷进泥里。她沿着路边找了一圈,见到几处压平的草和两枚已经看不出花纹的车辙。雨过了这么多天,草会重新立起来,车辙也会被下一辆车压坏。她没有蹲下去说这是谁留下的,只在图上标了路口、木牌和一间废弃护林棚。
三处地方都有人见过义诊,都有人见过药棉和纱布,也都没人能说出一个固定挂牌的谷口协作点。唐秋萍回县城时,班车在塌方路段停了半小时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把地图摊在膝上。三个铅笔点不成线,也没有任何一个点能单独做答案。
傍晚,她回到县局,门房老民警从窗台上拿起一封信。
“有人放这儿的。”他说,“我追出来只看见一把黑伞。”
信封很薄,封口没有贴牢。唐秋萍先在收件处写明取得时间和地点,再戴上手套把封口挑开。里面没有钱,没有威胁纸条,只有一张小照片。
照片里的男孩坐在木凳上,裤腿卷到膝盖,脚踝缠着干净纱布。他笑得很使劲,脸上还有没擦掉的泥。一个女人站在他身后,手掌落在他肩上,像怕他刚站稳又摔回去。
照片背面写着:阿吉复诊后能走路了,谢谢闻医生。
小周先看见男孩脚踝上的纱布。
“这是不是卫生局那批?”
曹法医接过照片,只看了一眼就放下。
“照片看不出批号。”
“信是谁寄的?”
“没人寄。”唐秋萍说,“放在门房窗台。”
她把照片放到桌上,没有塞进“闻砚义诊伪装”的材料袋。阿吉是真的在好转,照片里的母亲也不是被人按着手写下那句感谢。一个孩子的脚踝能重新踩地,这件事没有必要因为账本缺了两页就被抹掉。
许向东站在桌边,手指悬在照片上方,没有碰。
“人能救孩子,也能改账吗?”
罗明义摸出烟盒,又把烟盒塞回去。
沈立川把牛皮纸盒和照片隔开。一个纸袋写采购包装材料,另一个写无署名来信及照片。他把两个袋子推到桌子两端,像给它们留出一条谁也不能跨过去的空缝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也可能不能。先把每一件事写对。”
唐秋萍拿出那个空白信封,把照片背面的字抄了一份。她没有改掉“谢谢闻医生”五个字,也没有在后头添任何判断。抄完后,她把原照片放回证物袋,自己留下那张抄页,折进包底。
窗外,市场方向的义诊喇叭响起来。声音被雨后的湿气拖得很远,听不清讲什么。法医室的木柜上,装缝线的牛皮纸盒还没有封死,盒口留着一道细缝。
照片里阿吉的脚踝,在台灯下白得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