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检查站三本册(1/2)
口岸检查站的闸门早上六点半才开。
罗明义一行人到得早,吉普车停在铁栅栏外。雨后天低,过境的货车排在泥地上,车头一辆挨一辆,司机披着军绿雨衣蹲在轮胎边抽烟。有人用边地话喊装货的伙计,喊了两遍,伙计才从一辆拖拉机后面钻出来。闸门上挂着半块铁皮牌,红漆已经掉得差不多,只剩“出入”两个字还认得清。
站长姓沙,个子不高,嗓门却很大。他看完省厅介绍信、县局现案说明和罗明义的工作证,把纸压在办公桌玻璃
“只能在值班室看。”他说,“原册不出站,不准拆页,不准把全册抄走。人册、货册、车册不归一个人管,你们问一回,等一回。”
“按规矩来。”罗明义说。
“你们县里那份介绍信只写查合生。”沙站长又说,“别见着个名字像,就往旧案上拽。”
沈立川没有回嘴。他把介绍信复印件递给小周,让他把进入时间、在场人、准许范围先记在查阅表上。第十五章留下的谷口协作点还只是一枚收货章,既没有地址,也没有谁能担保它不是一笔临时省写。要往下走,只能看看公司旧名称在口岸三本册里留下过什么。
值班室里有两张旧桌子。靠门那张给过关司机填单,桌面被圆珠笔戳得全是小坑。里面那张桌子摆了三摞册子,硬纸封皮吸过潮,边角翻成毛。沙站长安排得很清楚:唐秋萍看人册,许向东看车册,沈立川和小周看货册。罗明义不坐,拿着总查阅表在三张桌子之间走。
“看见什么就先报页码。”他说,“别先报结论。”
人册按日期登记过境人员。姓名、性别、籍贯、随行单位、证件号、入关和出关时间,都由值班员手写。翻译、伙计、赶马人、边贸老板混在一起,同一个名字有时被写成汉字,有时只记近音。唐秋萍把一九九四年至一九九五年的雨季翻出来,用一张透明纸盖在页上,先描合生旧名称出现的日子。
她刚看三页,外头就响了喇叭。
一辆载山货的卡车在闸门前熄了火,司机掀开机盖,白汽冒到雨雾里。排队的人开始吵,沙站长出去骂了两句。值班室门一开一关,潮气全涌进来,纸页卷起来。唐秋萍用尺子压住透明纸,继续往下找。
一九九四年六月二十七日,随行单位栏里出现了“合生贸易服务部”。
她没立刻叫人,只把页码记下。那一栏下写着三个人:司机黑二,伙计马怀顺,翻译阿岱。姓名旁边各有进出时间,阿岱的姓写作“岱”,笔画很淡,像当时值班员下笔前犹豫过。
隔两页,同一名字又出现了。
这次写成“代岱”。
唐秋萍把两页并排,手指停在两个姓上。一个多了单人旁,一个没有。证件号栏全被值班员用斜杠遮住,按检查站规矩,外来查阅不能照抄完整号码。她只能看见末两位,一个是“七四”,一个也是“七四”。
“名字改一笔,人还是同一个人吗?”她问。
沙站长刚回来,听见这话,先把湿雨衣挂到门后。
“有些人报本名,有些人用关外叫法。”他说,“我们登记听音,写错也有。你要说是同一个,得拿别的东西对。”
唐秋萍没说自己已经在想“别的东西”。她让小周在查阅表上补记两页的人册日期、随行单位和姓名写法差异。她没有抄去证件号,也没有把两个名字圈成一个人。
货册更乱。
货类栏里既有正式的“棉织品”“五金杂件”,也有值班员临时写下的“卫生货”“白包”“山货带回”。同一种东西,入关时写“杂件”,出关时可能变成“布料”。沈立川和小周一页页往前翻,遇到合生旧名称,就对照公司运输单上的编号。小周抄得手酸,换了一次墨水。
一张货册停在六月底。
托运单位是合生贸易服务部,货物栏写“卫生杂件”,数量一栏只有“二箱”,收货地没写村镇,只写“南线协助”。经办章和公司空车单上的椭圆印章不一样,却有同样的边缘缺口。沈立川让小周把章形描下来,又把日期放到时间线上。
“能不能看箱子里是什么?”小周问。
“看不见。”沈立川说。
“卫生杂件总有清单吧?”
“关口只看申报。没开箱,就不会替货主写清单。”
这句话让小周把“二箱”后面那点空白看了许久。两箱东西也许是药棉和纱布,也许是合法采购的其他杂货。货册能告诉他们一辆车曾带过什么名义过关,却不能替他们证明那辆车下山后停在哪个晒场。
许向东在车册那边咳了一声。
车册按车牌、司机、载重、过关时间记。修理过的牌照有时换过漆,司机名字又常被绰号替掉,读起来像是三个人在轮流开一辆车。许向东把两个月内合生旧名称的车次全抄在草纸上,又用尺子逐行对照。他不敢漏,页码边角全写了小小的记号。
“六月二十七日这辆。”他指着一行,“入关登记合生,货册是卫生杂件,司机栏写黑二。出关时空载,时间晚了三个钟头。”
罗明义走过去。
“为什么晚?”
“车册不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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