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被划掉的汇款人(2/2)
“所以听到一句人没了,就把他划掉?”
罗明义没有为自己辩解。他把名单放回硬纸板,纸边压得很平。
“不是我划的。”他说,“我没把他找回来,也没把那句传言查完。”
唐秋萍把名单收回包里。她没有替他说当年条件有限,也没有把北河滩上的一只破胶鞋当成谁的罪证。失踪的人被人从名单上划掉,常常不是因为死了,而是因为活着的人不再追问。
方管理员从首笔入账凭证背面抽出一张小纸条。纸条本来被装订线压住,边沿卷了。他先看了看,才放到玻璃板下。
那不是银行正式单据,只是当年的经办附言。字很潦草,写着四个字:旧账先垫。
许向东念了一遍,声音很轻。
“什么意思?”小周问。
“可能是借款,也可能是代付。”方管理员说,“企业刚开张,账上这么写不稀奇。”
“谁写的?”
“经办人或付款人,都有可能。签名看不清。”
沈立川让小周把纸条的存在、位置、附言和签名不清的状况逐项写下。没有人把旧账先垫解释成旧案赔偿,也没有人把程自明写进嫌疑栏。纸条只让一条已经露出来的缝更窄、更深。
保管凭证的叶师傅随后翻回开户册首页,指着一处蓝墨水更正。
“这户最初来办的是筹备名。”她说,“后来拿了工商表,又把户名补成正式名。我们留的是变更日期,不能替你们说他什么时候开始做买卖。”
“筹备名能收这笔钱?”许向东问。
“有临时结算的办法,得看手续。”叶师傅说,“我们只看见钱进来前后,别的去问工商。”
她把册页合上,没让他们继续翻相邻账户。小周在查阅记录里补了一句:开户名称变更,日期已见;临时结算手续待工商核。叶师傅看完才签字,字小而清楚。
离开库房时,方管理员拦住罗明义,让他把两张抄页逐项核一遍。年份、页码、金额、附言位置和查阅范围必须同原册对上。罗明义耐着性子一项项念,方管理员才在每页角上盖了阅后确认章。
“你们查旧案,我不管。”方管理员说,“可这两张纸从我这儿出去,不能变成一张说谁有罪的告示。”
“不会。”罗明义说。
下午,唐秋萍没有跟他们回招待所。她去了边贸市场后面的旧茶铺。
茶铺老板姓彭,腿脚不好,坐在门边看人打牌。唐秋萍没问银行,也没把程自明三个字直接递过去。她问起九十年代初总替人跑货款的程姓男人,问他是不是有人叫阿明。
彭老板眯着眼想了很久。
“阿明多得很。你说哪个?”
“有个以前在北河滩附近走货,后来不见了。”
“穿灰胶鞋那个?”
唐秋萍没有回答。
彭老板自顾自说下去。他记得一个叫程明生的人,会两种方言,常给不会写字的商贩念单子。有人叫他阿明,也有人说他真名不止三个字。后来他忽然不来茶铺,传闻说去了关外,也有人说掉河里。彭老板没有见过尸体,只听过许多版本。
唐秋萍问他最后一次见程明生是什么时候。彭老板掰着指头算,给不出年月,只说是大雨刚过、河边泥腥得很重的那一阵。那种说法不能落在正式时间线上。唐秋萍仍然记下茶铺位置、说话人的姓名和他明确说过的“不确定”。
她把程明生写在本子上,旁边标注:民间叫法,待查。她没有把它和银行凭证上的程自明连起来。一个老人记得的叫法,比不上开户资料;可它能让她下次知道该去哪一段河滩、问哪一类跑货的人。
回招待所时,天已经黑了。许向东把回单抄页、首笔入账记录和旧案名单分成三张纸,压在床板上。床板一边低,纸总往下滑,他用自己的帆布包垫住。
“现在能说什么?”他问。
沈立川拿过铅笔,在纸上写:程自明,身份待核;与合生首笔资金有关;旧案名单同名者死亡待核。
唐秋萍站在门口看完,才进屋。
“别漏另一句。”
“哪句?”
“有人一直把这个人当成死的。”
沈立川没有加进正式时间线。他在自己的笔记边上写了一行:旧案程自明去向,重启查找。
窗外有人从楼下吆喝卖热水,铁壶碰在一起,发出短促的响。许向东把那张写着旧账先垫的抄页放进防潮袋,口没有封。
四个字留在纸上,像有人隔着十年,把一笔旧钱又往桌前推了一寸。没人伸手去接。那笔钱的来路,还在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