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早了六个月(1/2)
招待所的床板比桌子宽。
沈立川把两张床并到窗下,一张铺材料,一张留给人坐。窗外的雨从屋檐一线线垂下来,挂在玻璃上的水珠把街对面的招牌晕成一团。屋里没有空调,电扇转得慢,吹不干刚从银行和检查站带回来的潮气。
唐秋萍先把一张旧报纸铺到床板上。
她不用白纸。白纸太轻,一开窗就会卷;报纸吸了水,反倒压得住。报纸上印着半年前的牲畜交易价,字旁边被她用铅笔划出六条短线。每一条线对应一个日期:口岸人册、货册、车册、银行代缴、医药公司存根、合生正式注册。
“从最早的开始。”她说。
许向东把帆布包放到地上,腾出一块位置。他从包里取出直尺、复核表和一只装满短铅笔头的铁皮盒。一路坐硬座时,他嫌铁皮盒硌腰,几次想扔,最后还是留了下来。现在每张纸边上都需要记页码,短铅笔倒省了事。
小周念人册。
“一九九四年六月二十七日,合生贸易服务部,司机黑二、伙计马怀顺、翻译阿岱。”
唐秋萍把日期写在第一条线上,又在后头加:翻译姓氏有重写,待调交接簿。
小周接着念货册。
“同日,卫生杂件二箱,收货地南线协助。”
“没有收货人。”沈立川说。
“没有。”
许向东念车册,车子当日出关比入关晚了三个钟头。备注是雨大、南线候验。罗明义站在床尾,听到这里开口。
“候验是解释之一。别因为我们想找六个月,就把三个钟头也写成答案。”
唐秋萍把“候验”写到时间线下边,旁边另写:出关延后原因未记。她没有画箭头,把这条线牵到谷口协作点。
接下来的日期落到银行。
六月二十七日,程某账户代缴过关费。付款人只露姓氏,户号也只准抄尾数。一九九五年一月,公司以正式名称开户,注册前一天,程自明汇入首笔资金。开户册里又有一处筹备名改正式名的蓝墨更正。
“正式注册日期。”沈立川说。
小周从工商所抄来的注册表里找出那张纸。
“一九九五年一月十六日。”
“最早的合生旧名称?”
“一九九四年六月二十七日。”
许向东拿尺子在报纸边上比了比。
“六个多月。”
他没有说“整整六个月”。雨季里的登记、开票和银行受理都有日期,日期之间差一天,后面的解释就可能变一层。唐秋萍把两端的时间圈出来,中间用虚线连着,最后写:旧名称先出现,正式注册后补。
医药公司的发票存根放在最右边。抬头仍是合生贸易服务部,批次里有药棉、纱布和那卷缝线。卫生局账本缺页前后页隔了六天,能说明同一段时间内有物资流动,不能证明那些物资离开了哪个仓,进了哪辆车。
“公司是什么时候接手边贸的?”许向东问。
没人立刻答。
闻砚自己说过,他是在一九九五年开春以后才接手家里的旧生意。这个说法没有录在正式口供里,只出现在义诊负责人提供的介绍材料和几次公开致辞中。那些纸写得很干净:父辈留下的边贸关系,青年人回乡接手,顺带组织义诊。讲述里没有六月的旧名称,没有两箱卫生杂件,也没有一个姓程的账户。
“他的说法和纸上的最早日期不合。”沈立川说。
“能不能说他用了假身份?”小周问。
“不行。”
“公司没注册就跑货,也不行?”
“可能有筹备、临时结算、挂靠、代办。”罗明义说,“这些都得找手续。没有手续,再说下一步。”
许向东把铅笔在指间转了一下,没再急着写。他上省里复核课时,老师说过一张不合的日期有时比十句口供硬,可那是建立在日期来源无误、手续链能对上的前提上。眼下他们有一摞从不同地方抄来的纸,原册还留在银行、检查站、工商所和医药公司。每一张都像旧木板,能搭路,也会晃。
唐秋萍把旧案名单拿出来,程自明的名字仍被红线划过。她没有把名单放到时间线正中,只压在床板一角。
“查时间,是为了查人吗?”她问。
“查时间,是为了知道谁在什么时候说了什么。”沈立川说。
“有人改过名字,家属后来找不到。你们把六个月排得再直,也不能把一个人从纸上叫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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