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市场里的孩子(1/2)
边贸市场的木板墙原本用来贴税票和摊位通知。
这天上午,墙上多了两张纸。一张是县局的停职通知复写件,印章很浅,纸边用浆糊糊得歪歪扭扭。另一张写着陈怀石“雨季塌方失联”,没有落款,字用粗毛笔涂得很大。两张纸挨着贴,旁边还压了一张义诊时间表。时间表上写着下午两点,在西口雨棚下给老人和孩子看诊。
唐秋萍先到市场。
她没有去撕纸。纸贴出来总有人看,撕下来只会让人以为上头写的是真的。她绕着卖茶、卖盐、换山货的摊子走了一圈,先问是谁贴的。卖烟的小孩说早上天没亮,有个戴斗笠的男人蹲在墙边抹浆糊,他没看清脸,只记得男人左手拿刷子,右手一直揣在衣兜里。
“他有没有问过你什么?”唐秋萍问。
“问沈立川住哪儿。”
“你说了?”
小孩摇头,说自己不知道。唐秋萍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,没有让孩子再想那人鞋是什么颜色。市场里的人一早上走来走去,谁踩过哪块泥,很快就会混成许多双脚。
她又去找贴通知的摊位管理员。管理员姓周,平时管木板墙和摊位号,手里拿着一串铁钥匙。看见唐秋萍,他先解释说自己没准贴过纸,早上忙着给货车开侧门。
“我不是来问你准没准。”唐秋萍说,“我想看墙上的登记本。”
周管理员愣了一下。
“贴个纸还登记?”
“税票和停业通知登记。谁拿了木板、谁交了保证金,总会有一笔。”
登记本在他摊位底下的铁盒里。唐秋萍翻到前一天,只有两张正式告示:一张防汛,一张市场卫生检查。停职通知和塌方传言都不在本上。她没有要求周管理员立刻写上“非法张贴”,只让他在本页空白处补一条:今晨木板墙出现未登记纸张,发现时刻、在场人。周管理员不太愿意,最后还是写了。
“写这个有用?”他问。
“以后有人说是你们市场贴的,至少知道不是。”
市场里已经有人围着看纸。
有人认识沈立川,低声说他在县局干过案子;也有人只知道他近来查义诊和边贸,把一个腿伤孩子的复诊卡也翻来翻去。阿吉的母亲背着布袋从人群外面挤进来,脸色很难看。她没有先看停职通知,先去看那张写陈怀石失联的纸。
“谁说他死了?”她问。
没人答。
阿吉跟在她后面。十三岁的孩子长高了一截,裤腿还是短,右腿已经不再明显拖着。他手里拄着旧木拐,拐杖其实早就不用了,木把被他摸得发亮。他说这是闻叔叔给他削的,雨天路滑,带着方便。
有人朝他努嘴。
“就是这孩子。闻医生给他治好的。”
阿吉听见了,抬起头。他的脚踝上还有一道浅疤,鞋口磨得有点偏,走快了右脚仍会轻轻外撇,可已经能踩实泥地。他站到木板墙前,看了看沈立川那张照片,又看向唐秋萍。
“你们为什么查闻叔叔?”
唐秋萍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你觉得他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他把我的腿治好了。”阿吉说,“我娘没钱坐车,他给了车钱。后来下雨,他还让人把药送到村里。”
“谁送的?”
“有个姐姐,还有翻译。”
“翻译叫什么?”
“大家叫阿岱。”
唐秋萍的手指在本子边上停了一下。她没有追问阿岱是不是人册里的“岱”或“代”,也没有把孩子记得的一句称呼当成对照材料。她只是问复诊时谁陪阿吉去。
“我娘。”
“诊所在什么地方?”
“市场后头先看过一次,后来在山口。”
“哪一个山口?”
阿吉想了想,摇头。
“上车的时候我发烧。我只记得路很弯。”
这回答比一个硬凑出来的地名更有用。唐秋萍在本子上记:阿吉复诊地点,市场后与山口,儿童记忆不全;陪同人为母亲。她没有把旧拐杖、车钱和药送上门写成谁的辩护词,也没有把它们扔进“伪善”的纸袋里。
阿吉的母亲忽然把布袋往上提了一下。
“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糊涂?”
“没有。”唐秋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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