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市场里的孩子(2/2)
“我儿子那年半条腿肿得鞋穿不上。镇上人说要去州里,路钱都凑不齐。闻医生来了,给看了,后来还能走。你们查账也好,查人也好,别让我听见谁说这孩子是演给人看的。”
“不会。”
唐秋萍说得很快。这句话不是安抚。她见过太多人为了替一个案子找证据,把受过恩的人写成被收买,把说好话的人写成傻子。阿吉的腿是真的好了一半以上,这个事实比木板墙上那两张匿名纸更沉。
沈立川和小周赶到时,市场口已经堵了人。小周想往前挤,被罗明义一把按住肩。
“别穿着县局衣服往人堆里冲。”
沈立川站在雨棚外,先看那两张纸,再看阿吉。他没有走上去问孩子为什么替闻砚说话。阿吉看见他,反倒先开口。
“我腿好了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沈立川说。
“闻叔叔救过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别说他坏。”
周围安静了一点。有人等着沈立川反驳,等着他拿出停职通知旁边那一堆话,把一个孩子也说成没看明白。沈立川没做。
“我不让你说他坏。”他说,“我在查账上的事。查清了,才能知道谁该对什么负责。”
阿吉不懂“负责”落在哪个账上。他把拐杖换到左手,右脚往前踩了一步。鞋底陷进泥里,稳住了。
“那我的腿算什么?”
沈立川没回答得很快。
“算你自己的腿。”他说,“算你能走路。没人能把它拿走。”
阿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母亲在旁边拉了拉他衣角,孩子没有再说话。
唐秋萍从母亲的布袋里看见一只透明药袋。袋子被洗过,边沿发白,里面装着阿吉的复诊卡和几张折过的收费单。她没有伸手拿,只问能不能看看卡背。
阿吉母亲犹豫很久,才把卡递出来。
正面写着复诊日期、腿伤恢复情况和下次换药时间,笔迹很规整。卡背有一串旧简称:谷协南二。后面盖着一个小章,章印淡得像被水擦过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唐秋萍问。
“人家说是义诊点。”阿吉母亲说,“我们去时在一个晒场,后来又换地方。卡是翻译写的,怕我们忘。”
“谁给你的?”
“闻医生旁边那个戴帽子的翻译。”
“阿岱?”
阿吉点头。
唐秋萍把卡还回去。她记住了“谷协南二”,没有当场要求抄录。卡是孩子的复诊记录,不能因为它可能连上谷口协作点,就从母亲手里抽走。
“我明天带介绍信去问卫生局。”她说,“卡留在你这儿。要是需要核对,我先来找你。”
阿吉母亲把卡塞回药袋,神色松了一点。
雨棚另一端传来喇叭试音。义诊队的人开始摆桌子,一只只搪瓷盘擦得很亮。闻砚还没出现,已经有人把凳子排好。市场里的人不是为了替谁作伪证才排队,他们只是怕老人头疼、孩子发热时没人看。这个地方的信任有来处,也有分量。
罗明义被县里一通电话叫走。对方问他陈怀石是不是已经死在塌方里,为什么县局不出说明。罗明义没在市场口答,只说保护记录正在按程序报送,挂了电话才往车上走。
小周看着他背影,小声问沈立川:“现在怎么办?”
沈立川没有看木板墙。
“先把卡上的简称抄进线索本,写清来源。再回去等手续。”
唐秋萍把本子合上。阿吉握着旧拐杖,站在雨棚下看义诊队摆桌子。他的右脚踩在湿地上,脚踝那道疤被裤脚遮住了。
木板墙上的匿名纸被潮气浸得起了泡。
复诊卡背面的“谷协南二”,还留在唐秋萍的笔记里。
她没有马上把这四个字告诉卫生局。傍晚回到住处,她先在旧行政图上查“南二”可能对应的村、线、临时点和编号。图上找不到这个名称,乡邮员的路线册里也没有。她把卡背的写法描在透明纸上,分别盖到旧伐木线、南线义诊村和林场外硬土路上,三处都对不上。
阿吉的母亲第二天托人捎来一句话,说孩子不愿再被问腿。他昨晚把旧拐杖放到门后,母亲叫他带,他摇头,说今天去赶集想自己走。唐秋萍听完,没有再让人去取复诊卡。孩子能不能不用拐杖,比他们急着拿到哪一个简称更该由孩子自己决定。
她在笔记的卡背简称下添了一行:来源阿吉母亲,原件留存本人,不调取。又添一行:南二或为临时编号,非地名确认。
市场雨棚下,义诊的队伍收摊很晚。有人抬着装过药棉的纸箱往后巷走,唐秋萍远远看着,没有跟。她今天得到的是一个孩子真实好转的记录,不是跟踪哪只纸箱的许可。
雨又落下来,木板墙上的停职通知边缘卷起。周管理员拿刷子抹平,手上的浆糊沾到登记本封面。他问唐秋萍要不要把匿名纸揭掉。唐秋萍说先别,照登记本把它留到明早。有人把纸贴出来,别人就该看得见县局贴上去的说明,也看得见两张纸从来不是一回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