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货栈旧门牌(1/2)
北河滩的茶铺在供销点斜对面。
门脸很窄,雨棚用两根旧木杆撑着,木杆底下垫了砖。砖被水泡得发红,边角长了青苔。铺子里只有四张桌,靠墙那张桌面被茶水泡黑,桌脚短了一截,老板用半块瓦片垫住。
唐秋萍没有直接去货栈。
她站在茶铺门口,先看墙上的旧木牌。木牌上写“北河滩茶水”,字是白漆描的,白漆下隐约还有一层更老的黑字。黑字只露出两笔,像一个“栈”的右边。
小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“这是货栈牌子改的?”
“也可能是货栈的人送来的旧木料。”
“那问老板?”
“先喝茶。”
小周愣了一下。
唐秋萍已经进去了。茶铺里有一股陈茶叶和湿柴火味,角落煤炉上坐着一只铝壶,壶嘴冒白气。柜台后面坐着个瘦老头,脸上肉少,眼皮耷着,手里拨一只茶叶罐。听见脚步,他没抬头。
“几碗?”
“两碗。”唐秋萍说。
“粗茶还是砖茶?”
“粗茶。”
老头这才抬眼。
“外地人喝不惯粗茶。”
“我不是来喝味道的。”
老头笑了一声,把茶叶抓进搪瓷碗里。小周刚要摸钱,唐秋萍先把两枚硬币压在桌边。她没有把介绍信拿出来,也没有把牛皮纸袋放到桌上。
茶端上来时,水面浮着几根茶梗。唐秋萍没有急着问。她端起碗,吹了两下,只喝了一小口。茶很涩,涩味压在舌根,像没晒透的树皮。
老头坐回柜台后。
“你们不是来喝茶的。”
“找门牌。”唐秋萍说。
“门牌去派出所问。”
“旧门牌派出所未必有。”
老头手里的茶叶罐停住了。罐身是铁皮的,外面贴着褪色的红纸,红纸上写着“桂花茶”,里面却装着粗茶末。
“哪家的旧门牌?”
唐秋萍看向墙上那块木牌。
“货栈。”
老头把茶叶罐盖上。
“货栈换主人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旧账卖过一批。问账没有。”
“不问账。”
“问人也没有。”
唐秋萍把茶碗放下。碗底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问谁替人念单。”
老头抬眼看她。
小周低头看记录本,没敢写。供销点管理员刚说过这句话,唐秋萍现在又拿来问,像把一根细线从旧邮递所拉到了茶铺桌上。线很细,不能扯急了。
老头问:“谁让你这么问的?”
“北河滩的人。”
“北河滩的人多了。”
“记名字的不多,记账房的多。”
老头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你找程先生?”
小周的笔尖动了一下。
唐秋萍说:“我找会替人写信的人。”
老头的笑意收了回去。他拿起茶叶罐,又放下。
“写信的人也多。赶马的不识字,边贸摊上的女人也有不会写的。账房帮人念单,顺手写两句平安,不是什么稀奇事。”
“他会两种话?”
“谁说的?”
“有人说本地话不顺,口岸那边的话顺。”
老头不动了。煤炉上的铝壶叫了一声,水汽顶着壶盖轻轻跳。小周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。
“他不叫程自明。”老头说。
唐秋萍没有接。
老头又说:“至少我们不这么叫。”
唐秋萍这才把本子翻开,在空白页上写了两行。
程明生。
程自明。
两行中间留了一道空。
老头看着那道空,脸色缓了一点。
“你倒不急。”
唐秋萍说:“急了会把两个人写成一个人。”
“也可能本来就是一个人。”
“那也得让纸自己合上。”
老头把手伸到柜台。他抽出其中一张,没打开,只压在掌心下。
“我姓彭。以前货栈没换主的时候,我就在旁边卖茶。赶马人、账房、守库的都来坐。你说的程明生,瘦,高,走路慢,账本喜欢贴着胸口。他不爱跟本地人吵,真吵起来,说的是口岸那边的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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