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四天错位(2/2)
陈怀石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旧裂口。
“我以为先不声张,能把整本副卷留下来。结果他们比我快。我再去看,目录还在,页还在,署名页没了。”
老秦没有安慰,只问:“你说的他们,指谁?”
“我不能确定。”
小周写下这四个字。
陈怀石盯着笔尖,忽然说:“但我知道何志文知道。”
“依据?”
“他后来找过我,让我别再碰副卷。他说,有些签字是为了让卷宗能走。”
老秦问:“原话?”
陈怀石闭了闭眼。
“他说,‘没有签字,死人也走不了程序。’”
小周写到“死人”两个字,笔锋重了一点。
陈怀石睁开眼。
“可那个人七月十六日被转出时,还没写死亡。”
门外风吹了一下,虚掩的门轻轻碰到门框。罗明义没有进来。
录音机红灯还亮着。
老秦翻到第二张纸。
“下一件。转运草表少掉的那半页。”
小周看了一眼磁带。第一面快到头了。
他举手示意。老秦停问,小周按下录音机,报出暂停时间,又换上第二盘新带。陈怀石坐在原位,手没有离开桌面。换带的半分钟里,屋里没人说话。
第二盘红灯亮起,老秦重新念时间。
“继续。”
陈怀石说:“转运草表我只见过一次完整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清卷那年,比我发现四天错位早两天。”
“草表用途?”
“不是正式转运单。像临时汇总,写给当天经手人看的。上面分路、分人、分物。”
“分几路?”
陈怀石抬头,看着老秦。
“至少两路。”
小周把“至少”两个字写得很重。
陈怀石继续说:“第一页我记得有南一。第二页左上角写南二。不是地名,是第二路。”
“你能确定?”
“能。因为同页路线编号。”
老秦问:“南二
陈怀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只能记得几栏。”
“说你能确定的。”
“物件三件,未投。会写字者,另问。另有一栏像是活体证人,但被墨线压过,我不能确定原字。”
小周的笔在“活体证人”旁边停住。
陈怀石马上说:“这四个字不能写成确定。”
老秦点头,对小周说:“记疑似,不作确认。”
小周照写。
陈怀石的脸色这才缓了一点。
“那半页后来少了?”老秦问。
“对。再看时,只剩第一页和第二页下半截。南二页上半截被裁掉,不是撕的,是刀裁。边很齐。”
“你有没有留抄件?”
陈怀石摇头。
“没有。我那时候只抄了页号和两个短栏。页号后来也丢了。”
“两个短栏是什么?”
“会写字者,另问。物件三件,未投。”
小周抄完,手心有汗。他想起唐秋萍昨晚站在走廊里的样子。信封还是空的,人还不能入册,可草表里已经有一栏在等她。
老秦问:“这半页和何志文有关吗?”
“有关。”
“怎么有关?”
“草表旁边有批注。字迹像何志文,但我不是笔迹专家,只能说像。批注写,‘另问后补’。”
“补什么?”
“补证词,补签字,还是补名单,我不知道。”
陈怀石抬手按住第二张记录纸边缘。
“但我知道那半页不是废纸。它被裁掉,是因为上面的人和东西不该出现在后来的卷宗里。”
老秦停了一下。
“这句是你的判断。”
“是。”
“要不要保留?”
“保留。标明是判断。”
小周写下:陈述人判断,非原文。
外面传来一声咳嗽。罗明义还在门口。雨顺着屋檐往下滴,滴到门边的铁盆里,声音一下一下。
陈怀石忽然问:“罗明义在外面吗?”
老秦看向门口。
“在门外,没有进入询问屋。”
“把这句也写上。”
小周照写。
陈怀石的肩膀往下松了一点。他不是怕罗明义听见,像是怕这份补述将来又被别人说成私下谈话。
老秦问完最后一个问题,让陈怀石逐页看记录。每一页页眉下都有那句:陈述人自愿补述,内容限本人亲见、亲核材料。
陈怀石看得很慢。看到“疑似活体证人”时,他把“疑似”两个字又圈了一遍。看到“陈述人判断,非原文”时,他点了点头。
签字前,他问小周:“复写纸垫了吗?”
小周说:“垫了。正本留县局,副本封存,抄录摘要给你核。”
陈怀石这才签字。
签完最后一页,他把笔放下。
“告诉沈立川,南二不是地点名。”
小周说:“他会看到记录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陈怀石抬头,“你现在就告诉他。”
小周抱起记录袋,走到门口。罗明义让开一条路,没有问里面说了什么。
通信站外的雨小了些,远处山路像被水洗过,露出一条发灰的线。小周借站里的电话打回县局。线路接通时,他先按流程报时间、地点和在场人。
沈立川在那头听完,没有插话。
小周说:“陈怀石让我现在转告你。”
“说。”
小周看了一眼屋里。陈怀石坐在桌边,手放在签完字的记录旁边,像终于把一件压了很久的东西交出去,却还不敢松手。
小周对着话筒说:“南二不是地点名,是转运草表上的第二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