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灯下闻君昔年事(2/2)
芳萋萋看着他衣摆上沾着的夜露,分明是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了,却说是“路过”。她嘴角轻扬,没有拆穿他。
两人并肩跪着,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,谁都没有说话。佛堂里安静极了,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,和窗外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过了很久,燕随安忽然开口:“为什么非要留下来守这三夜?”
芳萋萋看着佛案上跳动的灯火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轻声开口:“因为那盏灯是为将军的父母点的。”
燕随安的指尖微微一顿。
她侧过头来看他,目光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柔和:“所以奴婢想替老夫人、替将军,重新把灯点起来。哪怕只是守三个晚上,至少有人陪着。”
燕随安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烛火跳动着,映在他深沉的眼底,明明灭灭的。
沉默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,带着一种芳萋萋从未听过的、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沙哑:“人都已过世了,点灯又不能死而复生,不过是祖母心理安慰罢了。”
芳萋萋摇了摇头,“我听闻侯爷英武,与夫人伉俪情深,只要心中记得,那他们就永远还在。”
燕随安的目光落在佛案上那两盏跳动的灯火上,像是透过那点光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,像是压在心头很久的东西,终于被人轻轻撬开了一道缝。
“我父亲是上一任镇北侯,我母亲并非世人眼中规矩端庄的世家主母,她是江湖出身,剑法卓绝。”
“早年一次边境小战,父亲率军巡边,不慎陷入敌军埋伏,身受重创,亲兵尽散,孤身一人被追兵逼入深山绝境。追兵紧追不舍,他重伤脱力,是恰巧途经的母亲救了他。”
“她只凭着一身利落剑法杀退追兵,拖着重伤的父亲躲进幽深山洞。山中苦寒,母亲便日日采药熬伤、生火取暖,寸步不离守着他养伤。漫漫时日,朝夕相伴,父亲母亲便在这患难之中生出情意。”
燕随安眸光微垂,落在身前浮动的烛影里,语气染着一丝浅淡的温柔,是独属于父母那段纯粹过往的暖意。
“待父亲伤势痊愈,归朝之后,他未曾有半分犹豫,力排众议,以堂堂正妻之礼,迎娶了出身江湖、无门第依靠的母亲。”
可这份冲破世俗的情意,从来不曾被朝堂世家接纳。
“京中高门世家,个个看重门第规矩,素来鄙夷江湖布衣。他们私下非议不断,人人都说母亲出身低贱,野性难驯,根本配不上镇北侯府主母的尊荣,配不上功勋赫赫的侯府世子。”
“只是我父亲向来置之不理。”燕随安的声音轻轻抬了几分,带着由衷的敬重,“他从不在意世俗门第之见,世人非议再多,他始终待母亲赤诚珍重。他带她奔赴边境沙场,亲手教她骑马挽弓、练兵御敌,与她并肩立于风沙阵前,共守北境山河。”
“久而久之,满朝文武亲眼见他们夫妻同心、共守疆土,那些苛责的闲话,终究慢慢平息,再无人敢轻易置喙。”
芳萋萋安静坐在一旁,垂眸细听,烛火落在她纤长的睫羽上,投下浅浅细碎的阴影,心底悄然泛起层层涟漪。
燕随安稍作停顿,方才浅淡的暖意尽数褪去,嗓音沉沉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悲凉。
“十五年前,北境骤然大乱。叛军勾结异族大举叩关,边境战火燎原,百姓流离失所,局势岌岌可危。父亲身为镇北侯,身负守土之责,奉旨整军出征,奔赴前线御敌。”
“母亲本可以留在府中。可她执意随军出征,谁劝都不听。她说,当年荒山洞中,是她从生死边缘救下落魄重伤的他父亲;如今父亲奔赴沙场、以身护国,她便绝不肯独自留在后方,安坐静待吉凶。他父亲守家国,她便守父亲,生死相随,不离不弃。”
“那一战惨烈至极,父亲死守孤城,身陷绝境,我朝援军却迟迟未到”燕随安的目光彻底沉落,染上十五年未曾消散的痛楚,“他们最终被困死雁离城,等到朝廷援兵赶到之时,满目残垣断壁、尸骸遍野,我的父亲母亲,早已双双殉国。”
他转开头,目光落在佛案边缘的阴影里。
“那年我十岁。”
萋萋坐在他身侧,隔着那一臂的距离,能看清他侧脸的轮廓被烛火勾勒出的线条。那个素来沉稳冷峻、杀伐果决、万事不形于色的燕随安,眼底积压着沉沉的、荒芜的痛楚。
芳萋萋一贯只知道燕随安是威名赫赫的镇北侯,是不人人都畏三分的大将军,镇北侯府一向荣光,却忘了这个担子早早地就落在了当年只有十岁的燕随安身上。
那是被时光深埋、无人诉说、独自熬了整整十五年的刻骨伤痛,沉甸甸压在心头,从未散去。
无论从前她对他存有多少揣测与防备、藏着多少权衡与算计,此刻她都真切地触碰到他骨子里浸透的孤冷。
一个人揣着蚀骨的思念与伤痛,岁岁年年独行十五年,日日与回忆、孤寂和遗憾相伴,一定熬得很累、很辛苦吧。
芳萋萋微微倾身,悄然拉近了两人之间那半臂疏离的距离,缓缓伸出手,指尖轻轻覆在了他微凉的手背上,“将军,你有我陪着。”
我在这里,我听懂了你所有的过往与伤痛。
过了很久,燕随安的声音重新响起来,“祖母不太喜欢我母亲,当年父亲娶母亲进门的时候,她是极不赞成的。几年后,祖母便在这佛堂里为我父亲母亲点了一盏长明灯,每日都来上香诵经。十年了,从未断过。”
芳萋萋的声音轻轻的:“老夫人心里其实是敬重她的。”
燕随安没有接话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,没有抽开,也没有回握,只是任由她那样覆着。过了许久,他才开口,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,“你手这么凉,怎么还不多穿一些?”
芳萋萋微微一怔,随即轻轻笑了一下:“那将军的手这样暖,怎么不早来?”
这话,怎么就脱口而出了。
燕随安嗤笑一声,芳萋萋从未见过他这样笑,也从未知道他笑得这般好看。
“你胆子倒是愈发大了。”他说着,却只是伸手把那件玄色大氅解了下来,披在她肩上。大氅带着他的体温,沉沉的、暖融融的,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。
芳萋萋裹紧肩上那件大氅,侧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,然后轻轻靠在了他的肩头。她的脑袋很轻,靠上去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分量,像是怕压疼了他似的。可燕随安感觉到那一点温热落在自己肩头时,他原本微微绷着的肩线,一寸一寸地松了下来。
“将军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从他肩头传来。
“嗯。”
“侯爷夫人在天上也一定很恩爱。”
燕随安沉默了片刻,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揉着芳萋萋的手更紧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