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 将军亲自教写字(1/2)
门轴发出一声轻响,屋里的两人同时抬起头来。
芳萋萋看到他时眼底浮起一丝意外:“将军?你怎么回来了?不是说军务要忙到傍晚——”
“提早处理完了。”燕随安的声音平稳,抬步跨过门槛,目光从她手中的笔滑到纸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上,又缓缓落到江砚之身上。
他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,语气也寻常,可那目光在江砚之身上停的那一瞬,比平日多了几分不着痕迹的审视。
江砚之已经直起身来,退后半步,朝他拱手行了一礼,神色从容坦然:“见过将军。”
“嗯。”燕随安点了点头,走到书案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她摊开的纸。纸上写了两个“芳”字,一个端正些,一个歪歪扭扭的,像是练了又改、改了又练的痕迹。
“今日在做什么?”燕随安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可能正常。
芳萋萋弯了弯嘴角,开口道:“先生今日教我写自己的名字,我才知道原来‘芳’字的草字头要写得舒展一些才好看。先生讲得极细,我从前连笔都握不稳,如今已经能写完整两个字了。”
燕随安“嗯”了一声,面上依旧淡淡的,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克制什么。他没有接话,只是拖了一把椅子到书案侧边,在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了下来。那位置恰好能看到她落笔,又不至于挡了江砚之的视线。
陆峥就立在一旁,青珠瞥了他一眼,怎么觉得表情怪怪的呢?
“将军今日不忙了么?”芳萋萋见他坐下,有些意外。
“不忙。”燕随安的声音淡淡的,“你们继续。”
芳萋萋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想,重新拿起笔。江砚之也重新俯下身,指着她方才写的那个“萋”字,温声指点:“这个‘萋’字中间的‘女’字底,起笔可以再轻一些,收笔的时候带一点弧度,整个字会更流畅……”他一边说,一边拿自己的笔在旁边写了一个示范,动作自然而从容。
他把目光移开了,落在窗外那片竹叶上。可没过片刻,目光又不自觉地移了回来。他看见芳萋萋微微偏着头,专注地盯着江砚之写的那个示范字,眉眼间带着一层他从未见过的、全神贯注的认真。她学东西的时候,嘴角会不自觉地微微抿着,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把那个字记进心里去。
燕随安觉得自己不能再看了。
他又把目光移开,落在桌角的砚台上。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得有些干了,边缘凝了一层薄薄的墨痂。他想说点什么,比如“墨干了该添些水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那太刻意了,像是他一直在盯着他们看似的。
于是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安静地坐着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双手依旧搭在膝上,整个人像一尊被挪到了书案边的石像,沉默而端正,却在沉默中透出一股无声的、闷闷的、不肯承认的别扭。
江砚之教完那个“萋”字,又让她写了两遍,见她落笔已经比方才流畅了许多,便点了点头:“娘子今日已经写得极好了,回去若有空,可以再练几遍。明日我们再学新的字。”
他说着朝芳萋萋拱了拱手,又朝燕随安行了一礼,“那在下便先告退了。”
芳萋萋站起身来,微微欠了欠身:“先生慢走。青珠,送先生。”
江砚之点了点头,提着书匣转身走了出去。门在他身后合上,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,消失在竹林夹道的方向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芳萋萋却没有立刻抬头看燕随安。她重新坐下来,拿起笔,低头盯着纸上那个江砚之写下的示范字,像是在心里默默记着它的结构和笔顺。她蘸了墨,又写了一遍,这一次的“萋”字比方才稳当了许多,最后一笔收得干净利落,带着几分终于摸到了门路的笃定。她搁下笔,低头端详了片刻,嘴角微微弯起,像是对自己写的这个字满意极了。
燕随安坐在旁边,看着她又练了两遍字,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一眼。
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又动了一下。他等了一会儿,等她写完第三遍搁下笔去端水杯的时候,终于开口了:“我看看。”
芳萋萋这才像是想起来他还在旁边似的,转过头看了他一眼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把纸往他面前推了推:“将军瞧,我写的这个‘萋’字是不是比方才好多了?”
燕随安低头看了一眼。纸上那个“萋”字确实比方才写得像样了些,横竖之间的结构稳当了许多,收笔处也有了几分力道。
他伸手把她手边的笔拿了起来,在砚台里蘸了墨,然后在纸的空白处端端正正写了一个“萋”字。笔锋凌厉而流畅,力透纸背,那一横一竖都带着一种沉沉的笃定,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力道。写完,他搁下笔,侧过头看了她一眼,语气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从容:“你看看。”
芳萋萋低头看着纸上两个并排的“萋”字,忽然愣住了。她先前只觉江砚之的字好看,温润清雅,一笔一画都带着舒展的韵味,让人看了便觉得舒服。可此刻燕随安的字落在旁边,两相比照,她才真正看出了分别。
同样的一个字,江砚之写出来像一株修竹,挺拔清秀,风过时微微摇曳;燕随安写出来却像一棵古松,根扎在土里三尺深,任风吹雨打都纹丝不动。
她伸出手指,先沿着江砚之那个“萋”字的笔划轻轻描了一遍,又沿着燕随安那个字的轮廓走了一遍。她的指尖在燕随安那个字的最后一笔上停住了。
她抬起头来,眼睛微微亮着:“将军的字……和先生完全不一样。”
随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没有说话,像是在等她说下去。
芳萋萋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字,像是在辨认什么:“先生的字像竹,清秀挺拔,看着舒服。将军的字带着一股被炉火淬过的沉劲,又带着洒脱,就像将军一样。”
“还行吧。”
燕随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极轻极快,像是想笑又压住了。他看着她低头端详那两个字的模样,方才那股无声绷着的气息,在这一刻悄然散去了大半。
陆峥斟满两杯清茶,分别推至燕随安与芳萋萋二人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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