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四章 献礼(1/2)
燕随安站在厅前迎客,时不时侧过头来朝她这边看一眼。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纹锦袍,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流云暗纹,光线一过就泛出薄薄一层光泽,像夜里的河面。
他头发用一根墨玉簪束着,露出干净利落的额角和下颌线。他站在那儿,一双眼眸清冷淡泊,似晚秋澄澈的月色,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。通身没有多余的配饰,可越是这般沉肃利落,反倒越是显眼。
顾清和来得早,端着茶站在厅角跟燕随安说话。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锦袍,袍面上织着暗银的竹叶纹,走动时像风过竹林,细碎的光在衣料上一闪一闪的。他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,挂了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,可那玉佩悬着的位置歪了一点,像是随便挂上去的,透着股漫不经心。他手里端着一杯茶,嘴角含着笑,姿态松散。
秦望山走过去,朝燕随安拱了拱手,面上带着亲厚的笑意,语气热络:“将军,今日老夫人生辰,府上布置得雅致热闹,来客如云,可见侯府在京城的人缘。我们这些做亲家的,面上也有光啊。”
燕随安微微躬身还礼,语气客气温和,却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分寸:“秦大人客气了。府上不过寻常操办,全仗大家赏脸。”
望山笑着摆摆手,压低声音:“你我本是翁婿,在朝堂上是君臣,下了朝就是一家人,不必如此拘礼。太子殿下托我带了几句话给将军。殿下说,那日朝堂上他虽是储君,却也知道流民之事关乎社稷,燕将军担此重任是理所应当的。他心里对将军是敬佩的,只是人前不便多说,怕旁人议论结党营私,反倒对将军不好,特意让我私下转达这份心意,将军可千万别多心。”
“太子殿下言重了。臣不过是尽忠职守,当不得殿下这般挂怀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周全,可话里那层意思摆得明明白白。
秦望山眼角的笑意滞了一瞬,又恢复了那副热络模样,像是完全没听出那层疏离的意思,拍了拍燕随安的手臂:“好好好,你有这份心,太子殿下自然会明白的。今日来主要是给老夫人贺寿,不提朝堂的事,一家人好好喝杯酒,我就先入座了。”
他说完往客席走去。
顾清和嘴角勾起一点笑,声音压得极低:“老狐狸,打着寿宴的旗号给太子当说客来了。还‘一家人’——方才那几句话听着像拉家常,句句都在替太子铺台阶呢。”
“随他说什么去。”
厅里的热闹渐渐拢到一个高处。婢女们流水似的往各桌布菜,沉香木的托盘里托着攒盒细果、冷盘热碟,一样一样摆得齐齐整整。
老夫人由翠屏姑姑搀着从后堂慢慢踱了出来。她穿了件沉香色团寿纹织锦袍,领口镶了一圈墨狐毛,毛色黑亮油润,衬得那头银丝愈发雪白。腕上一串沉香佛珠换成了赤金嵌红宝的寿桃镯子,镯面錾刻着细密的万字不到头纹,那枚红宝足有指甲盖大小,在烛火下泛着醇厚的红光。发髻簪着一支赤金累丝福寿簪,簪首那枚老玉如意温润细腻。
她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,目光从满堂宾客身上缓缓扫过。
翠屏姑姑扶她在主位上坐定,她端过侍女递上的酒杯,站起身来微微举杯,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在厅中传开:“今儿是老身的七十整寿,各位亲朋故旧登门贺喜,侯府蓬荜生辉。这一杯酒,老身先敬各位。”
满堂宾客齐齐举杯,道贺声此起彼伏。
许柔音今日穿了一件银红遍地金通袖长褙,衣身上用金线绣着缠枝牡丹,花开得密密匝匝的,从肩头一路铺到裙摆,在烛火下流光潋滟。领口镶了一圈南珠,颗颗圆润饱满,映着她细白的脖颈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正中一支赤金衔珠凤钗,凤嘴里衔着一颗拇指大小的东珠,随着她走路的步子轻轻晃。她眉心点了一朵朱红花钿,细细的,衬得眉眼愈发秾丽。
倒是比秦海云还华贵几分。
等到堂中的敬酒声略微歇下去,她端着酒杯从坐席上起身,走到厅中央盈盈拜了下去。侍立在身后的王嬷嬷立刻捧上一只紫檀木雕花长匣,匣面上錾刻着繁复的百子千孙纹,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。
她说着将匣盖打开,取出一串佛珠。
那串佛珠是用一百零八颗老蜜蜡穿成的,每颗珠子都圆润饱满,泛着温润醇厚的琥珀色光泽。珠子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风化纹,在烛火下像是流动的蜜糖。更难得的是那串佛珠的配饰,隔珠是两枚指甲盖大小的红珊瑚,颜色鲜润如鸽血。佛头是一块成色极好的老白玉,雕刻成一朵含苞的莲花,莲瓣薄如蝉翼,灯光一照透出柔润的光泽。
许柔音双手托着佛珠,微微仰起脸,目光真诚:“这串佛珠是一百零八颗老蜜蜡,相传是前朝某位高僧毕生持诵之物,辗转流落民间,妾身费了些周折才寻到。蜜蜡温润养人,最适合老夫人这般虔心礼佛之人。愿老夫人日日持诵,福寿绵长。”
翠屏接过,递给老夫人。老夫人接过佛珠,指尖捻过几颗,感受那温润的触感,眼底浮起真切的笑意:“难得你有这份心,这串佛珠确实是好东西。”
许柔音说完,弯了弯嘴角。她的目光朝秦海云看了过去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见:“小小心意不值一提,大夫人定然也备了礼物?想来大夫人一定更用心。”
秦海云端着茶盏的手指顿了一下,随即放下茶盏,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盒。
她站起身走到老夫人面前,微微欠身,声音平淡如常:“妾身比不得二夫人那般用心,只寻了一卷手抄《金刚经》。字算不上多好,但胜在抄经之人是已故的慧明大师。他老人家当年以抄经闻名,据说抄经时一心不乱,笔笔皆是功德。妾身也是偶然得的,今日借花献佛,望老夫人笑纳。”
她说着打开锦盒,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经卷,用细麻绳扎着,纸边已经起了毛边,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。展开一角,墨色沉稳,字迹端凝圆融,笔笔含着佛气。
老夫人低头看了几行,捻佛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,随即抬眼看秦海云,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:“慧明大师的手抄经?这东西可不好找。”
秦海云微微垂下眼帘:“妾身也是机缘巧合,不敢居功。”
老夫人点了点头,将经卷小心收好:“你有心了。”
许柔音坐在一旁,端着茶盏抿了一口,面上笑意不变。那卷慧明老和尚的手抄经确实难得,但比起她那串老蜜蜡佛珠,终究差了一层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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