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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三章 尘埃落定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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寿安堂的判决下来之后,整个侯府像一口被搅浑了的池塘,慢慢重新沉静下来。消息传得快,不到半日工夫,从大厨房到后院洗衣房,所有人都知道了……二夫人被关进了冷院,王嬷嬷要发卖边疆,刘二槐和画眉各领了二十板子逐出府去。

下人们走路都轻了三分,连说话都压着嗓门,像是怕一不留神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。

王嬷嬷被拖出去的时候芳萋萋没有去看,可听兰回来后跟她说了。

王嬷嬷一路喊着“夫人救命“,嗓子都喊劈了,可冷院的门关得严严实实,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。王嬷嬷喊到最后声音就哑了,只剩下呜呜的哭腔,被两个家丁架着拖过了月洞门,从此再没有在侯府出现过。

听兰说,王嬷嬷经过栖云轩院墙外头时,忽然安静了一瞬,偏过头朝这边望了一眼,那眼神里翻涌的东西说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,然后就被人推着出了角门。她去了哪里,没有人知道。

刘二槐倒是安静。听兰说,他被按在长凳上打板子的时候一声没吭,二十杖打完脊背已经血肉模糊了,被人架起来往外走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软的,两条腿拖在地上,经过栖云轩院墙外面时偏过头朝那方向看了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说了句什么,声音太轻没人听清。然后就被人推着出了角门。

听兰说,他看的方向既不是正门也不是后院,是那棵老槐树底下……刘嬷嬷从前常蹲在那儿择菜的地方。

画眉被打了十板子,打完就瘫在地上起不来,两个婆子把她抬到下人房去上药。她后来被拨到了后厨做粗活,洗碗择菜,再也没有被派到前院来过。

青珠有一回去大厨房领东西碰见她,她缩在角落里低头刷一口大锅,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,认出是青珠,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,继续刷她的锅。

秋菱的处置是轻的。杖责十下之后直接送去了浣衣局,临走时让人给芳萋萋传了一句话:

“奴婢记着娘子的恩情,这辈子都不会忘”。

芳萋萋让青珠给她送了一瓶伤药和几两碎银子,没有多说什么。

青珠回来时说,秋菱接过东西的时候跪在浣衣局的院子里磕了个头,额头沾了泥,一句话都没说,可那一个头磕得结结实实的,青石板都响了一声。

那天下午,芳萋萋在栖云轩的窗下坐了很久。

日头从东边慢慢挪到西边,光线从明亮变得昏黄,又渐渐暗下去。

她手里拿着一件做到一半的针线活,是一块浅藕色的帕子,边角绣了一枝细小的兰草,可绣了几针就搁下了,搁在膝上半晌没动。

青珠端了一碗热汤过来,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,站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姐姐,喝口汤吧,午膳就没怎么吃,好歹垫一垫。”

芳萋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,是温的,不烫,正好入口。

她喝了两口放下碗,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桂树上。

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,看着有些萧索,却干干净净的。

风一过,最后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下来,落在窗台上,安安静静的。

她忽然开口,目光没有收回来:“青珠你说一个人心里压着一样东西太久了,忽然放下了,是不是反而会觉得空落落的?”

青珠愣了愣,她站在旁边想了想,然后蹲下来仰头看着芳萋萋。

她的脸被暮光照着,眉眼间带着一种她这个年纪少有的认真:“奴婢不懂大道理。可奴婢觉得,空落落的总比沉甸甸的好。

空了你还能慢慢往里装新的东西,沉甸甸的却是走一步都累得慌。

姐姐压了那么久的东西,如今放下了,觉得空是正常的。

可空着空着,慢慢就会有东西填进来的,会有人替你填进来的。”

芳萋萋看了她好一会儿,嘴角弯了一下: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
“奴婢一直都会说,是姐姐没空听。”

青珠笑着站起来,把汤碗又往她手边推了推开口道:“再把汤喝完吧,凉了就不好喝了,听兰姐姐熬了好久的,里头放了红枣和枸杞,最是补气养血的,你不喝完她该念叨了。”

芳萋萋笑了笑,把那碗汤喝完了。

青珠收了碗出去,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,屋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
她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歇了一会儿,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转了两世的画面终于慢慢淡了下去,像退潮的水一样一点一点往远处去了。

她想起前世那个漆黑的巷子口,想起刀刃划过皮肉的剧痛,想起婴儿啼哭的声音,想起青珠被缝住嘴丢进河里时那双瞪大的眼睛。

那些画面曾经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脑子里,可此刻坐在栖云轩暖融融的暮色里再去回想,那些画面像是隔了一层水,模糊了钝了,不再割人了。

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,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起来,昏黄的光从窗纸上透进来,在屋子里的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暖色。

她听见院门被人推开的声音,然后是熟悉的脚步声,不紧不慢的,靴底踩在青砖上,一步接一步,稳稳当当的。

那脚步声她听过无数次了,从前在扶风院……在西偏院……在归松院,每一次听见都有不同的心境。

可这一次,她只是安静地听着,心里没有算计,没有盘算,只觉得踏实。

她没有睁眼,嘴角已经弯了。

“听说你今日午膳没有吃。”

燕随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,带着一点刚从外面带进来的凉意,靴底在门槛上顿了一下,像是在拍掉鞋面上的尘土。

“吃了半碗。”

芳萋萋睁开眼,偏过头来看他。

他站在门口,暮色从他身后漫进来,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暗蓝色的光里。

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,和平时她从归松院提去书房的那种一模一样,素木的边角磨得圆润了,提手上缠着一圈细麻绳,大概是怕烫手。

“听兰说你午膳没怎么动,让厨房重新做了几样。”

他走进来,把食盒搁在桌上,掀开盖子,里面是一碟清炒的时蔬,碧绿的菜叶上泛着薄薄的油光……

一碗炖得软烂的鸡汤,汤色清亮,飘着几粒枸杞……还有一碟她喜欢的桂花糕,码得整整齐齐,每一块的大小几乎一模一样,边角还带着一点刚从蒸笼里取出来的湿润。

他一样一样端出来摆好,动作带着一种认真,像是在按着什么章程做一件顶要紧的事,碗碟摆放的位置都规规整整的,碟子和碟子之间留了恰到好处的间距。

芳萋萋看着他摆盘的样子,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

她想起从前在许府时,许柔音也曾这样待她,给她送汤送药,拉着她的手说姐妹情分。

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真心,后来才知道不过是在养一颗棋子,养到足月了好剖开肚子取走。

可燕随安不一样。燕随安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说为什么,可每一件都实实在在的,像是他觉得本来就该这么做。

他不说“我对你好“,他只是把汤炖好……把书拿来……把那张写着“对胃好“的纸条压在姜糖底下,他的话少得可怜,可他的动作并没有停。

她开口,声音轻了些:“将军,你不问我什么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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