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六章 风起青萍(1/2)
芳萋萋从揽月阁出来时日头正好,可她心里那根弦已经绷起来了。
信纸边角的水渍纹像一枚细针扎在她脑子里,扶风院封了,旧纸却还在外头流转,说明有人攥着许柔音留下的东西,还没死心。
她没有回栖云轩,转了个弯径直往书房方向走。
燕随安果然在。
她进门时他正坐在书案后面批文书,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她一下:“查出来了?”
“信从许家角门递的,经手人是杨夫人身边的孙嬷嬷。”
芳萋萋走到书案前站定,把追云查到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“借口是取旧物,在侯府大厨房停留了半日,中间独自离开一盏茶的工夫,方向是揽月阁,各种细节都对的上”
燕随安手里的笔没有停,听完只说了两个字:“秦望山。”
芳萋萋点了点头:
“他自己不便出面,让夫人代劳,这封信说是警告大夫人,不如说是替秦望山传话……沈括的前程捏在秦家手里,大夫人若是安分,沈括就安稳,若不安分……”
她没说完,可意思已经递到了。
燕随安搁下笔,靠进椅背里看了她一眼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芳萋萋说:“我不打算怎么办,可大夫人那边,明日一早她会回一趟秦府,我拦不住也不该拦,她心里憋了九年的话,总得有个出口。”
第二日清晨,秦海云果然出了门。
她走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,只带了一个春禾。
马车从侯府正门驶出,车帘垂着,看不出里面坐着谁。
芳萋萋站在栖云轩院门口看着马车拐过街角,拢了拢披风转身回了屋。
她心里清楚,今日这一趟,无论结果如何,秦海云回来之后都会比从前轻省一些。
秦海云回到秦府时,秦望山正在书房里批文书。
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,看见是她,手上的笔顿了一下又继续写下去:“怎么今日回来了?”
秦海云没有坐。
她走到书案前站定,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搁在桌面上。
动作很轻,可信纸落在紫檀木面上的那一声细响,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
秦望山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,面上没有什么变化,手里的笔也没有放下来:“这是什么?”
“父亲应该认得。”
秦海云的声音不高不低,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这封信从许家角门递出来的,经手的是母亲身边的孙嬷嬷,父亲若是不知道这件事,那就是母亲自作主张,父亲若是知道……”
炖了片刻继续道:“那女儿想问一句,女儿已经嫁进了侯府,安安分分地过日子,父亲还要女儿怎样?”
秦望山终于把笔搁下了。
他缓缓靠回椅背里,目光落在女儿脸上,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……像是权衡过很久才成型的东西:
“海云,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前几天出府去见了谁?”
秦海云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下,面上没有动。
“城西那条巷子,那家茶铺。”
秦望山的语速不快不慢的,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。
“沈括从北境回来的第二天,你就去了,你是不是觉得瞒得很好?可这京城里的事情,瞒得住外人,瞒不住家里人,我让人递这封信,不是要为难你,是提醒你。你如今是侯府的大夫人,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。你若不在意自己的名声,也该在意一下沈括的前程。他和侯府副将的差事是怎么来的,你比我清楚。若是让人知道他跟侯府大夫人私下见面,往后他在北境还能待得下去?”
秦海云站在那里听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等他说完了才开口。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:“女儿从前以为嫁进侯府就够了。父亲想要的名分……体面……两家联姻的好处,女儿都给了。可父亲若还想要女儿把心里那点念想也一并掐灭了,那就不是女儿能答应的事了。”
她说着走回书案前,伸手把桌上那封信拿回来收进袖中,动作从容,没有半分犹豫:“女儿该做的都做了,不该做的也从来没做过。父亲若是觉得还不够,那就不是女儿的问题了。”
她转身朝外走,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:“那封信的事,女儿不会追究,可往后父亲若再做这样的事,女儿也不会装作不知道了。”
她跨过门槛走出去,日光落在她清瘦的肩背上,步子没有犹豫,脊背挺得像一杆旗。
秦望山坐在书案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手里那支笔提起来又搁下,最终什么也没有说。
消息传回侯府时已经是午后了。
春禾过来说夫人从秦府回来了,把自己关在屋里待了大半个时辰,后来开了门,照常喝茶看书,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芳萋萋没有立刻过去,她知道秦海云需要自己坐一会儿。
等到暮色薄薄地压下来时,她才去了揽月阁。
秦海云坐在窗下那暖炕上,手边搁着那只青灰色布袋,袋口的麻绳已经解开了。
她正拈着一颗杏脯慢慢嚼着,嘴角微微皱着,像是被酸到了。
“酸?”芳萋萋在她对面坐下来,问了一句。
秦海云把杏脯咽下去,端起茶喝了一口:“酸完了有点甜。”
她说着又拈了一颗放进嘴里,这次嚼得慢了些。
“他说他头几回都做坏了,酸得倒牙,这一批看来是练过不少回的,酸味已经不冲了。”
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,秦海云把布袋口重新系好搁在手边,忽然说了一句:“他留在北境也好,北境虽然冷,可日子简单,不用应付那些盘根错节的事。”
芳萋萋看着她,轻声问:“大夫人心里不遗憾?”
秦海云沉默了一会儿,嘴角弯了一下:“遗憾自然是有的,可遗憾这东西,跟杏脯是一个道理……酸完了,会回甘的。”
芳萋萋没有再问。
她看得出来,秦海云今天从秦府回来之后整个人松了不少,像是扛了九年的东西终于卸下来了一半。
剩下的一半是沈括的前程,那东西不落定,秦海云心里的石头就搬不开。
可芳萋萋没想到,那块石头落下来的速度比她预想中快得多。
几天之后的一个傍晚,燕随安从军营回来得比平日早。
他进门时脸色看不出什么异样,换了家常衣裳坐下来喝了两口茶,搁下茶盏时开口说了一句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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