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六章 风起青萍(2/2)
“兵部那边今日有了动静,有人递了折子,提议把沈括从北境调往西境。”
芳萋萋手里的针线停住了。
她抬起头来看他,眉头微微蹙了一下:“西境?那边连年匪患,驻军条件比北境差得多,调过去想回京述职都难,这个折子是谁递的?”
“兵部右侍郎,周衡的人。”
燕随安的语气淡淡的,可芳萋萋听得出来,那层淡底下压着东西。
“今日朝会上定的,折子已经递上去了。”
“什么理由?”
“久驻北境,宜调防历练。”
燕随安说这八个字时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“八年北境战功,换一句‘宜调防历练’。”
芳萋萋沉默了一会儿,手里的针线搁下了:“将军有对策?”
燕随安看了她一眼:“昨日顾清和来找过我,他手里有沈括在北境九年的军功录,已经整理好了。明日朝会,他会递上去。”
“来得及吗?”芳萋萋问。
“折子明日递,陛下那边最快后日才有动静。顾清和的折子只要在调令签发之前递到御前,就有转圜的余地。”燕随安说着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,“周衡那边以为沈括在北境待了八年,人脉都在军中,递一道调令不会有人拦。他们漏算了一件事。”
“漏算了什么?”
“沈括的军功录,不是只有战功。”
燕随安放下茶盏,“还有他守的那几座关隘的粮草账目。
八年里他经手过的粮草没有一笔出过差错,边防工事也修得比朝廷拨款的数额还多出三成。
这些事写在折子里,比战功更有分量。
顾清和是户部尚书,粮草账目这块他比兵部的人清楚。”
芳萋萋听着他这番话,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半截。
她低头重新拿起针线缝了两针,可心思不在这上头,针脚走了两行又停下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:“若顾大人的折子递上去,调令被拦住了,沈副将还能留在北境?”
燕随安说:“暂时能。”可这事还没完,周衡那边不会只递一次折子,沈括的军功录只能保他一时,要彻底稳住这个位置,得有人替他说话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不过那也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。先把你的肚兜绣完。”
芳萋萋被他最后一句话堵了一下,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件缝了一半的小肚兜,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。
可她心里清楚,燕随安既然把军功录的事说了出来,就说明他已经安排好了后续。
第二日朝会散后,顾清和果然派人递了消息过来……折子递上去了,陛下亲自过目,说沈括在北境九年的战功不该被一笔带过,调令暂时搁置,容后再议。
消息传回侯府时已经是午后了。芳萋萋没有耽搁,直接去了揽月阁。
她把顾清和递折子……陛下暂搁调令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,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谁邀功,只说事实。
秦海云听完之后很久没有动。
她坐在窗下,日光落在她侧脸上,把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照得清清楚楚。
她低头看着手边那只青灰色布袋,袋口还系着麻绳,可她能从缝隙里看到里面还剩几颗杏脯。
她伸手把布袋拿起来攥在掌心里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,声音带着一点鼻音:“替我谢谢将军。”
芳萋萋点了点头:“我会转达。”
秦海云没有再说话,只是攥着那只布袋坐在那里。
许久之后她轻轻吁出一口气,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口深处慢慢地吐了出来。
那口气吐完之后她整个人看起来松快了许多,肩头那根绷了多年的弦终于松了半寸。
芳萋萋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秦海云还坐在那里,指尖摩挲着布袋粗布的纹路,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……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。
她收回目光跨过门槛,日头迎面照过来,她微微眯了一下眼。
回到栖云轩时燕随安正站在廊下翻一卷文书,见她回来了瞥了一眼:“说了?”
芳萋萋走到他面前站定,仰着脸看他:“说了,大夫人让我多谢将军。”
燕随安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被道谢一样,低头继续翻手里的文书。
芳萋萋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,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,便转身要进屋。
刚迈出两步,燕随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:“军功折子的事,顾清和那边还留了一手。”
芳萋萋脚步一顿回过身来:“什么一手?”
“周衡那边不会善罢甘休,顾清和已经让人盯着兵部那边了,若是调令再次被提,有人会拦下来。”
燕随安说着把文书合上,侧过头看了她一眼,“这件事没那么快结束。”
芳萋萋站在廊下看着他,日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青砖地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。
她正要开口说什么,小禾忽然从院门口跑进来,手里攥着一张叠好的纸,跑得脸颊泛红气喘吁吁的:“娘子!角门那边有人塞了张纸条进来,没有署名,就写了‘给芳娘子’三个字!”
芳萋萋接过纸条展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笔迹陌生,力道压得很平……
“沈括的事,你插手太多了,适可而止。”
她看完那行字,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燕随安已经走到她身侧,低头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,沉默了片刻,开口时声音淡淡的:
“看来周衡那边的人,已经在盯着侯府了。”
芳萋萋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,抬起头来看他,嘴角弯了一下,可那笑意没到眼底:
“那正好,他盯着侯府,我就盯着他递出来的每一张纸条。”
她说着转身往屋里走,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将军,明日我想见一见顾大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