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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七章 执白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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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一早,雪停了。

栖云轩的廊下挂着一排冰凌,日头出来,滴滴答答往下淌水。青珠端着新炖的冰糖雪梨进来,一眼就看见她家姐姐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手里捏着昨日那张纸条,就着天光翻来覆去地看。

“姐姐,怎么又瞧这个。”青珠把碗往小几上一搁,气不打一处来,“藏头露尾的东西,也配污您的眼。依我说,就该叫陆侍卫带人顺着角门摸过去,看哪个还敢再递半个字!”

芳萋萋没抬头,指了指脚边:“先把团子抱下去,它盯着我这碗梨汤盯了半个时辰了。”

橘猫团子被拎起来,不满地喵了一声。青珠抱着猫,嘴上还不肯停:“姐姐,您倒是说句话呀。”

“说什么?”芳萋萋把纸条凑到炭盆上方,火舌一舔,“沈括的事,你插手太多了,适可而止”那一行字蜷起来,化作一小片灰。

“摸过去,然后呢?”她望着那片灰,声音很平,“打草,惊蛇。蛇缩回洞里,下回再咬人,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这张纸条不是来吓我的,是来试我的。试我怕不怕,乱不乱,试我一个内宅妇人,被人从门缝里敲了一下,是哭、是躲,还是哭哭啼啼去找男人出头。”

青珠似懂非懂,但见自家姐姐眼底没有半分慌色,一颗心先定了大半,把猫往榻上一放,嘟囔道:“那顾大人今日来了,真能帮上咱们?”

“他不是来帮忙的。”芳萋萋扶着腰慢慢起身。

五个多月的身子已经显怀,行动比从前迟缓了些,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
“他是来考我的。”

燕随安是辰正过来的,带进一身外头的寒气,先在廊下跺净了靴上的雪才进屋。

昨夜她说“想见一见顾大人”,他没问为什么,今早天没亮就遣陆峥去顾府递了话。她不问朝政的时候,他不插手;她要做什么,他也不拦——这是他们夫妻之间,一点一点挣出来的分寸。

“天这样冷,书房的地龙还没烧透。”他皱眉,“改日再见也是一样。”

“改日,人家的第二道折子就递上去了。”芳萋萋把手炉塞进他手里,反替他暖着,“将军,就今日。”

燕随安垂眼看她。她仰着脸任他看,目光不闪不避。

半晌,他叹了口气,解下自己的大氅裹到她身上,一直裹到下巴:“炭盆加一倍。听兰,窗缝再糊一层棉纸。”

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半个时辰为限。赵大夫说了,不能久坐劳神。”

“将军如今,越发像个管家婆了。”

“嗯。”他面不改色,“你惯的。”

青珠在旁憋笑,憋得肩膀直抖。

辰末时分,揽月阁遣春禾送来一碟玫瑰酥,并一张小笺,笺上只有四个字:风大,仔细。

芳萋萋捏着那张小笺看了片刻,拈起一块酥吃了,吩咐青珠:“回了大夫人,说点心很好,劳她挂心。”

青珠去后,听兰低声道:“大夫人这是……”

“这是告诉我,秦府那头,她也替我留着心呢。”芳萋萋把小笺收进妆匣,“有些人结盟,靠的是契书;有些人结盟,靠的是一碟点心。后者牢靠。”

顾清和来得比约的时辰早了小半个时辰。

门房认得他,也没通报,直接往书房引。人还没进门,声先到了:“师弟——弟妹昨儿夜里点名要见我?稀奇,太稀奇了。我天不亮就爬起来了,户部的账册都撂下没管——”

他跨进门,看见芳萋萋果然坐在炭盆旁,披着将军的大氅,小腹微隆,怀里抱着个手炉。

顾清和把臂弯里揣了一路的一只小锡罐搁在桌上,推到她面前:“喏。上回我说请弟妹喝盏茶,叫你将军搅黄了。今日我把茶自己带来了——明前龙井,府里就这一罐,当着他的面开,他总不好再拦。”

燕随安在他身后进门,闻言瞥了那锡罐一眼:“一罐茶,记两个月。”

“我乐意。”顾清和掸了掸袖子坐下,自顾自拎起炭盆上的水壶,“弟妹你瞧瞧,这就是你将军。平日里油盐不进,一到你的事上,比户部查账还较真。”

芳萋萋失笑,起身要行礼,被他抬手拦了:“坐着坐着,有身子的人,讲那些虚礼做什么。”

她依言坐回去,先开了口:“还没谢过大人。沈副将的军功录,是大人一笔一笔整理出来的——将军都同我说了。这份情,侯府记着。”

“谢就免了。”顾清和摆摆手,“那几座关隘的粮账,我比兵部的人都熟。八年没出过一笔差错,这样的将,是朝廷的福气。让周衡一道折子挪去西境填沙子?我不干。”

他斟了三盏茶,把其中一盏推到芳萋萋手边,忽然想起什么,又把那盏端了回去,换了个干净盏,从锡罐里拨了些茶叶,亲手给她泡上:“喝这个。那壶是劳什子浓茶,你将军书房里就没一样养人的东西。”

燕随安坐在主位上,看着这位师兄反客为主地忙进忙出,揉了揉眉心:“你是来做客的,还是来当主人的?”

“都一样,都一样。”

闹了一阵,顾清和总算捧着茶盏坐稳了,往椅背上一靠,露出师兄弟之间才有的那股随便劲儿:“好了,说正事。弟妹,你今日把我叫来,不是真为了这罐茶吧?”

“是为了昨日那张纸条。”芳萋萋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顾清和点头,“你将军递话的时候说了。‘沈括的事,你插手太多了,适可而止’——啧,周衡那个人我熟。做事阴,不跟你当面来,尽是背后递刀子。前番济民营放粮他做过一回,寿宴下套又是一回,都是这个路数。这回倒好,刀子递到内宅来了。”

芳萋萋便把那纸条的纸墨笔迹、孙嬷嬷走的角门路数,从杨婉君到沈清雪再到秦望山,一条线五个人,原原本本数了一遍。

顾清和起初还靠着椅背听,听到一半,身子不知不觉直了起来。

等她说完,他半晌没言语,转头看燕随安:“这条线,我埋在许府外头的人摸了七八日,前日才回的话。”

“她三天。”燕随安端起茶,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的雪,“坐在栖云轩里数的。”

“……”顾清和转回头,上上下下重新打量芳萋萋,“弟妹,我头一回见你,就觉得你不一般。如今看来,我还是看走眼了。”

芳萋萋笑了笑:“大人过奖。线头数出来容易,难的是往后。周衡要动沈括,第一刀被军功录拦下了——可刀收回去,不是不砍了,是在磨。”

“所以?”

“所以,我要织一张网,借内宅的门缝,听他的动静。”

她把三股线一股一股说给他听:济民营的人情,针线往来的人缘,侯府自己的内宅耳目。

顾清和听到“施粥娘子”那段,插了句嘴:“这个我信。上回落雪我出城查仓,半道上还听见两个婆子念你,说侯府那位娘子心善,施的粥里捞得着吃食——弟妹你不知道,赈粮经几道手熬出来的粥,能照见人影儿,你那是真舍得下米。”

“大人这是夸我,还是骂户部?”

“都夸,都骂。”他哈哈一笑,摆摆手让她继续。

听到绣样那段,他又“啧”了一声:“老夫人寿宴上那床百寿被,我可是亲眼瞧见的。针脚密得跟织出来似的——说句得罪宫里的话,绣坊那些绣娘,也就这个手艺了。”

三股线说完,书房里静了一静,只剩炭盆哔剥作响。

顾清和捧着茶盏没喝,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道:“我泼盆冷水啊。”

“大人请讲。”

“婆子们传话,三句就变样。你这网撒下去,收上来一堆东家长西家短——你怎么知道哪句是真的?”

“三处对证。”芳萋萋答得不假思索,“一件事,灶下听一遍,牌桌上听一遍,账房和年节的礼单里再看一遍。三处对上了,才算数。听兰总揽这档子事,每条话须得两证,才许报上来;报上来的话,我不添一个字、不减一个字,原样送进这间书房。”

“笨办法。”顾清和点点头,“笨办法才牢靠。”

“那第二盆冷水。妇人之言,东一嘴西一嘴,能成什么事?”

“成不了事,我也不指望它成事。”她抬眼,目光清亮,“我只要它报信。前朝的雷劈下来之前,后宅先听得见雷声。我不求料敌于先,只求——不瞎。”

顾清和“嘿”了一声,转头看燕随安:“你听见没有?只求不瞎。我在户部熬了这些年,说到底,求的也就是这么四个字。”

燕随安没接他这话,只伸手把芳萋萋手边那盏茶往她跟前又推了推,示意她润口。

顾清和看着他这个小动作,“啧”了一声,转回来:“第三盆冷水,也是最凉的一盆。弟妹,丑话说前头——你这网一撒,早晚有人拿‘纵妾干政、牝鸡司晨’八个字做文章。不是吓你,是迟早的事。这八个字杀人不见血,到时候我师弟的清名、你的名声,都在砧板上搁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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