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 执白(2/2)
燕随安指节在桌案上叩了叩,要开口。
芳萋萋先笑了。
“大人,我不干政。”她说,“命妇往来、针线人情、年节走动,哪一条落在纸上不是体统?我不收一封书信,不见一个外男,不递一张条子出府。话进了这张网,就烂在这间书房里。满京城挑不出我半个错处——他们若要泼,只能泼‘莫须有’。”
顾清和听到这儿,忽然举起手:“等等等等——不见一个外男?弟妹,那我算什么?”
芳萋萋一怔,随即莞尔:“大人是将军的师兄,是家里人,不算外男。”
“这话我爱听。”顾清和满意地靠回椅背上,冲燕随安抬了抬下巴,“你听听,弟妹比你会说话多了。”
燕随安:“……”
“行了,冷水泼完,说点热乎的。”顾清和把茶盏搁下,换上一副谈买卖的精明相,“弟妹,你方才说要同我做买卖。买卖讲究有来有往——你这张网,凭什么分我一杯羹?”
“网织成之后,凡涉兵部、定安王府的钱粮动静,誊一份副本,送到大人案头。”芳萋萋答得痛快。
“我要后宅闲话做什么。”
“大人要的从不是闲话,是钱粮的去向。”她抬起眼,“可后宅的闲话里,恰恰藏着钱粮的去向——谁家忽然变卖田庄,谁家一夜之间多了三处宅子,谁家夫人的嫁妆单子厚得反常,妇人们坐在一处吃茶的工夫,比户部的账册先知道。”
顾清和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一拍桌子,笑出了声:“好一个‘嫁妆单子厚得反常’!哈哈哈哈——弟妹,就冲这一句,这一笔,我入伙了。”
笑过了,他忽然又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露出几分考较的神色:“那我再问你一句。你猜猜,周衡的下一刀,砍在哪里?”
芳萋萋垂眸想了想。
“调令被军功录拦了,明路断了。他要动沈括,剩两条路。一条,换一道旨——年关换防,名目是现成的,把沈括从北境挪去西境。离了将军的羽翼,半路上有的是‘流寇’。”
顾清和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另一条,”她声音更低,“不动他的人,动他的名声。沈副将上月回京述职,曾在城外茶铺与大夫人见过一面——这事做得干净。可做得干净,不等于没人瞧见。真翻出‘私德’两个字,脏水一半泼在沈括身上,一半泼在侯府门上,两头都洗不清。”
她抬起眼:“大人,我若是周衡,我两条都走。先污名,再调人——人调出去,死在半路上,那便叫‘畏罪潜逃’。死了,也是白死。”
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雪落。
说到此处,她忽然停了停,一只手轻轻按上小腹。
燕随安立刻倾身:“怎么?”
“没事。”她失笑,摇了摇头,“小家伙听得起劲,踢了我一脚。”
顾清和看着这对夫妻,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,着实有些多余。
他慢慢把茶盏搁下,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,半晌,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畏罪潜逃……好一个畏罪潜逃。”
他转头看燕随安,声音都正经了:“师弟,她方才猜的这两条,跟我昨夜在灯下推的,一字不差。”
燕随安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早就知道,一点也不意外。
顾清和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出最后一句:“我再多嘴一句。你掌北境六十万,真撕破了脸,周衡未必接得住。弟妹,你何必绕这么大的弯子,织什么网?”
“因为六十万兵权,是侯府的底气,也是侯府的靶子。”芳萋萋答得平静,“周衡是亲王、是国舅。将军今日动他一根手指,明日东宫便能名正言顺地收兵权——到那时,死的不是周衡,是燕家满门陪他一道死。这笔买卖,不划算。”
“所以我不动他,我只看着他。他递一次折子,我知道;他递一句话,我也知道。他走一步,我应一步。棋下到最后——”
她笑了笑:“急的是他,不是我。”
顾清和长长吐出一口气,转头看向燕随安:“你这个贵妾,平日读的什么书?”
燕随安给两人续上茶,头也不抬:“《诗经》。”
“《诗经》里教这个?”
“不教。”他把茶盏推到顾清和手边,语气淡得很,“她自己会长。”
顾清和:“……”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个师弟,可恨得很。
临走,顾清和在廊下站住了脚。
雪住了,檐角的冰凌滴滴答答往下淌水。
他望着那截冰凌看了半晌,忽然没头没尾地感慨:“师弟,我原先只当你金屋藏娇。”
“如今呢?”燕随安问。
“如今——”顾清和拢起袖子,朝书房的方向努了努嘴,“你这是一座庙里供了尊真佛,自己还不知道。”
燕随安瞥他一眼:“好好说话。”
“好好说话就是——”顾清和一字一顿,“这盘棋,周衡执黑先行。可惜啊,弟妹执白。”
说罢他转身要走,走出两步,又回头,脸上那点玩笑收了些:“对了,还有桩事,本想过两日再告诉你,今日索性说了。都察院有几位大人,这两日茶喝得格外勤,聚在一处咬耳朵——咬来咬去,就‘纵妾干政’四个字。”
燕随安眼神冷了下来:“冲她来的?”
“冲她来的,也是冲你来的。”顾清和摆摆手,“不过我说句实话,这折子递得倒妙——网还没撒,鱼先蹦出水面了。弟妹方才怎么说的?莫须有的东西,泼得了一时,泼不了一世。让他们递,我倒要看看,是言官的笔快,还是弟妹的网快。”
他拱拱手,走出两步,第三次回过头来,这回是当真好奇:“我多嘴问句私话。她要蹚这滩水,你当真放心?”
燕随安望着廊外未化的雪,答得干脆:“不放心。”
顿了顿,又道:“可我信她。”
顾清和盯着他看了两息,啧了一声:“肉麻。国子监那会儿那个冰坨子,叫人偷走了吧。”
这回他是真走了,踩着雪,咯吱咯吱地去了。
听兰送客回来复命,芳萋萋把一只新裁的册子交到她手里。册子不厚,听兰双手接了,却觉得沉甸甸的。
青珠在旁边急得直转:“姐姐,那我呢那我呢?”
“你?”芳萋萋瞥她一眼,“你这张脸藏不住事,这张嘴藏不住话。”
青珠急了:“姐姐!”
“所以你替我待客。”她慢悠悠补上一句,“往后各府的点心匣子、绣样单子,都从你这双手上过。谁来看你、看了你几回、临走说了句什么,你给我记着就是。”
青珠眼睛一亮——这不就是让她明着听墙根吗!
“姐姐放心,我保证连人家丫鬟咳嗽几声都给您记下来!”
夜里,芳萋萋靠在引枕上,听燕随安把白日廊下的话学了一遍,没什么表情,只问了一句:“将军信我吗?”
“信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参。”她把半幅没绣完的帕子收进笸箩,帕角上一枝桃花绣了大半,针脚细密,“折子递上去,满朝的眼睛都盯着我,我倒省事了——灯下黑。”
团子不知何时跳上了床尾,团成小小的一团,呼噜声细细的。芳萋萋伸手替它顺了顺毛,笑道:“你瞧,连它都知道,今夜能睡个安稳觉了。”
燕随安替她拢了拢被角,忽然唤道:“萋萋。”
“嗯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俯身,替她吹了灯。黑暗里,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点笑,“就是忽然觉得,这盘棋,会很好看。”
窗外,雪又落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