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 抄经(1/2)
早朝这日,天还没亮透,栖云轩的灯先亮了。
芳萋萋坐在窗下抄经。
这是她闭门抄经的第三日。
前日一早,栖云轩的门就关了。门上没贴告示,也没放话,只是各府来下帖子的、送节礼的、请吃茶的,都被青珠客客气气拦在了院门外:娘子奉老夫人的意思静养安胎,抄经祈福,不见客。
名头是现成的。老夫人的寿数、腹中孩儿、大夫人前阵子的病——抄经祈福,哪一条都说得出去,哪一条都挑不出错。
青珠坐在旁边帮她研墨,研着研着就叹气:“姐姐,今日早朝,那些言官就要参您了,您还抄得下去。”
“参的是什么?”
“纵妾干政。”青珠把墨锭一顿,“这四个字,我听着都心慌。”
“那就更要抄了。”芳萋萋笔不停,“他们参他们的,我抄我的。等折子递到御前,满朝文武一打听——侯府那位芳娘子呢?闭门抄经第三日了,连客都不见。”
她搁下笔,把抄好的一页揭起来晾着。
“青珠,干政两个字,要落在‘干’字上。我门都不出,客都不见,他们参我什么?参我把《金刚经》抄得太工整么。”
青珠被逗笑了,笑完又犯愁:“可这么一直关着门,外头的动静咱们还怎么听?”
“门关了,缝留着。”芳萋萋重新蘸墨,“我闭门,是我不见外客、不收礼帖。可灶下该买的菜照买,针线该还的绣样照还,各府下人们点心匣子的往来照旧——那些原是你们的事,与我无干。”
青珠眨眨眼,回过味来了:“人家的眼睛都盯着咱家这扇门,谁还去看门缝。”
“这叫灯下黑。”芳萋萋笑了笑,“去,把灯芯拨亮些,墨研得再细一点。今日这卷《金刚经》,是要供到老夫人佛堂去的,抄潦草了可不行。”
这一日的早朝,从开头就透着不寻常。
监察御史魏成出列的时候,步子不急不缓,袖子里的折子却早就握热了。
“臣,都察院监察御史魏成,有本启奏。”
“臣闻:牝鸡司晨,惟家之索。镇国将军燕随安,纵其妾室芳氏,结交外眷,干预政务——济民营放粮,有她的影子;府中寿宴,她居上座;京中命妇往来,皆以她为枢纽。一介妾室,无诰命之身,行命妇之实,长此以往,内宅乱政,外臣效尤,纲纪何在!臣请陛下申饬燕将军,以正家规,以肃朝纲!”
一番话说得抑扬顿挫。殿上安静了一瞬,几位御史交换着眼色。
定安王周衡站在班列里,眼观鼻,鼻观心,没有出声。
这种折子,用不着他出声。
燕随安出列,行礼,起身。他没有去辩那一大段“结交外眷、干预政务”,只回了一句话:
“陛下,臣妾室芳氏,三日前已闭门抄经,为臣母祈福,为腹中孩儿祈福。闭门不出,不见一客,不收一帖。魏大人说她干预政务——臣请问,她干的是哪一桩政?”
魏成一噎,梗着脖子道:“闭门抄经,谁知是不是做给外人看的!”
“做给外人看?”顾清和从班列里探出身子,“魏大人这话有意思。人家一个怀着五个月身子的妇人,不出门、不见客、不收礼,关起门来抄经,到你嘴里成了做样子。敢问魏大人,她要怎么做才不算做样子?挺着肚子出门抛头露面,才算安分?”
殿上有人没憋住,低低笑了一声。
魏成的脸涨红了:“顾大人!这是朝堂!”
“我知道是朝堂。”顾清和收了笑,“朝堂上说话,要凭据。魏大人参人家‘纵妾干政’,我倒想听听实据——她批过哪份公文?见过哪个外臣?收过哪封书信?魏大人有一样拿得出来,今日这罪名便算坐实了。拿不出来,那便是拿‘莫须有’三个字,参一个闭门抄经的孕妇。”
他朝御座拱了拱手:“陛下,臣以为,妇人闭门抄经祈福,是本分,是贤德。若这也算干政,那满京城里抄经的女眷,怕是有小半城都要获罪了。”
这回笑声没压住,连御座旁伺候的内侍都垂着头抖了抖肩。
皇帝坐在御座上,从头到尾没有说话。
他看了看魏成,又看了看燕随安,最后目光在定安王周衡身上停了一停,又移开了。
“妇道人家,安分守己即可。”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燕卿治军严,治家也要严。此事——到此为止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魏成捧着折子站在殿中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最终灰头土脸地退回了班列。
周衡垂着眼,脸上看不出什么。
只是散朝走出殿门时,他的目光在顾清和的背影上钉了一下,冷得像冰。
消息传回栖云轩时,芳萋萋正抄到“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”。
燕随安进院的时候带进一身寒气。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把外头的冷气散尽了才进屋,看见她果然坐在窗下,一笔一画,抄得端端正正。
“早朝的事,听说了?”他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听说了。”芳萋萋笔没停,“魏大人当殿参我‘牝鸡司晨’,顾大人把他堵得脸红脖子粗,陛下说了‘到此为止’。”
燕随安挑眉:“你倒清楚。”
“满京城都知道了。妾身只是门关了,耳朵又没关。”
青珠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是听兰姐姐的牌桌上听来的。”
燕随安:“……”
他看着她抄经的样子看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陛下那句‘治家也要严’,你听出意思了?”
“听出来了。”芳萋萋搁下笔,揉了揉手腕,“陛下不是在说我,是在说将军。言官今日参不动我,改日就会换个名目再参将军。这一页翻过去了,下一页还没写呢。”
她抬眼看他,笑了笑:“所以妾身才要抄经。经抄得越久,我这‘安分’两个字就立得越稳。他们往后递的每一本折子,就越像‘莫须有’。”
燕随安看着她,半晌,伸手把她手边凉了的茶换成热的。
“抄吧。”他说,“墨我叫人送了两匣,上好的松烟。”
顾清和是第二天午后到的。
栖云轩闭门,门房本想拦,他自己报的门:“你去通传,就说是她将军的师兄——家里人,不算外男。”
青珠出来迎他,憋笑憋得辛苦:“顾大人,娘子在抄经。”
“我知道她抄经,满朝文武都知道她抄经了。”顾清和把手里拎着的一小匣果子塞给青珠,“所以我特意来看看,这经是怎么抄的。”
他进了屋,看见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抄好的经页,凑近翻了翻,啧啧两声:“弟妹,你这字,比两个月前见长进了——一个人躲在屋里偷偷用功呢?”
“大人说笑了。”芳萋萋请他坐,“是心静了。”
“心静好,心静好啊。”顾清和坐下来,自己给自己倒了盏茶,“昨日金殿上,魏成那番话你是没听见,说得跟唱戏似的,‘牝鸡司晨,惟家之索’——结果你将军就回了一句,‘她干的是哪一桩政’,那魏成的脸,当时就紫了。”
他学得眉飞色舞,末了压低声音:“不过弟妹,有句正经话。散朝的时候,定安王看我的那一眼,冷得很。这折子虽没参动你,可他们的人在你这儿碰了钉子,往后只会盯得更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芳萋萋说,“所以我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们急。”她搁下笔,“人一急,就要动银子。银子一动,就有响动。”
话音未落,听兰进来了。
她先给顾清和行了礼,然后走到芳萋萋跟前,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双手递上:“娘子,您前两日交代留意的事,三处对上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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