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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八章 抄经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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芳萋萋展开,顾清和凑过来半个身子。

听兰的声音不高,一条一条,说得清清楚楚:

“头一处,城南柳树胡同,上个月初九,有人置了所三进的宅子,一千二百两现银,一次付清,落的是魏成夫人娘家的名。”

“第二处,前日牌桌上,给魏府送绣样的绣娘说,魏夫人新打了一副赤金头面,还订了两床织金缎的被面,出手阔绰得不像御史人家的用度。”

“第三处——”听兰顿了顿,“那笔置宅子的银子,走的是城西裕丰号钱庄。裕丰号的大掌柜,是定安王府采买管事的小舅子。”

屋里静了一瞬。

顾清和慢慢直起身子,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起来:“魏成……三年清御史,一年俸禄不过百来两。一千二百两现银——”

“清官当了三年,一朝有了钱。”芳萋萋把那张纸递给他,“大人,这就是他们急着参我的价钱。”

顾清和接过那张纸,看了一遍,又看一遍,忽然笑出声来:“好,好啊。前脚参你‘纵妾干政’,后脚自家的银子先见了底——嫁妆单子厚得反常!弟妹,你上回说的那句话,应验了。”

“抄一份副本,送大人案头。”芳萋萋道,“原件留在栖云轩。”

“晓得,晓得。”顾清和把纸折好收进袖中。

“哪句?”

“‘妇人之言,能成什么事’。”他拱了拱手,这回是真心实意的,“这张网,比都察院的耳目灵。”

听兰却没有退出去。

她站在原地,手里还捏着另一张纸,犹豫了一下:“娘子,还有一桩事……不算三处对证,只有两证,按规矩本不该报上来。可我这心里不踏实。”

芳萋萋抬起眼:“说。”

“城西,老陈茶铺。”听兰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前日有个生面孔去茶铺吃茶,拉着伙计闲话,问的是上个月里,可有什么贵人家的车马在巷口停过。伙计说没有。那人又问——可认得侯府的青帷马车。”

芳萋萋握着笔的手,停住了。

“第二证呢?”

“咱们府角门的刘婆子说,前几日有个货郎在角门外的巷子里转悠了两日,不买不卖,光是瞧人。她多留了个心眼,瞧见那货郎手上没有茧子,指甲缝干干净净——不是做买卖的人。”

听兰说完,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轻爆。

芳萋萋慢慢把笔搁下了。

老陈茶铺。

大夫人上个月见沈括的地方。

顾清和的脸色也沉下来了。他是聪明人,一点就透:“军功录那条路走不通,他们要换一把刀了。”

“先污名,再调人。”芳萋萋轻声道,“我早猜到有这一日,只是没想到,来得这样快。”

她站起身,走到炭盆前,把听兰那张纸凑到火上。火舌舔上来,“老陈茶铺”四个字蜷起来,化作一小片灰。

“姐姐?”青珠急了,“烧了做什么,这不是证据么!”

“这不是证据,是风向。”芳萋萋望着那片灰,声音很平,“他们查了大半个月,查到的是干干净净——茶铺伙计什么都没说,因为本就没什么可说。可‘没什么可说’拦不住脏水。脏水泼人,从来不要真凭实据,只要有人肯传。”

她转过身来,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。

“听兰,从今日起,把大夫人上个月所有的行踪再捋一遍——哪一日、出的哪个门、车走哪条街、车夫是谁、谁瞧见了,一条一条列清楚。凡是对不上的地方,提前补圆。”

“青珠,明日你去一趟揽月阁,替我送一碟桂花糕。糕底下压一句话——请大夫人近来安心养病,不见客,不出门,谁的帖子都不接。”
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尤其是秦府的帖子。”

青珠似懂非懂,重重点头。

顾清和站在门口,看着她有条不紊地排布,忽然问:“弟妹,那沈括那边呢?他人在北境,鞭长莫及,脏水真要泼起来——”

“所以这道经,还得抄下去。”芳萋萋重新坐回窗下,提笔蘸墨,“他们泼脏水,要的是侯府乱。侯府越静,水越泼不进来。”

窗外,天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
顾清和告辞的时候,在廊下碰见了巡院回来的陆峥。两人错身而过,顾清和忽然停住脚,回头看了陆峥一眼,又抬头看了看栖云轩檐下那盏新点的灯,咂了咂嘴,什么也没说,拢着袖子去了。

是夜,芳萋萋抄完最后一张经页,搁下笔。

团子跳上窗沿,团成一小团,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窗纸。

燕随安替她收着经页,忽然开口:“今日那张纸上,你添了一句话。”

芳萋萋一怔,随即笑了:“将军看出来了?”

“‘指甲缝干干净净’。”他把经页码齐,“听兰原话里,没有这句。”

“嗯。”她没有否认,“我添的。顾大人要看的不只是银子从哪儿来,还要看出手的人是什么路数——指甲缝干净,说明那人平日不做活,是惯常听差跑腿、扮什么都像的角色。这种人,定安王府里养了一窝。”

燕随安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萋萋。”

“嗯?”

“往后副本送出去之前,添过字的地方,标个记号。”他语气淡淡的,“免得顾清和拿你添的话,去当两证的凭据。”

芳萋萋怔了怔,失笑:“将军这是教我做假账?”

“是教你把真账做干净。”他把最后一张经页压平,头也不抬,“你的网,规矩是你自己立的——两证才许报。你自己,不能先坏了规矩。”

烛火跳了一下。

芳萋萋看着他低垂的眉眼,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软,点了点头:“将军说得对,是我错了。往后添的字,我用朱笔标出来。”

燕随安“嗯”了一声,替她吹了灯。

黑暗里,他忽然又说了一句,声音很低:“魏成那本折子,陛下留中没发。”

芳萋萋在黑暗里睁开了眼。

留中不发——那折子没驳,也没准,压在了御案上。

压着的折子,是随时都能再翻出来的。

“将军。”她轻声道,“陛下的意思,是要看。”

“嗯。”黑暗里,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看定安王,也看我。”

芳萋萋望着帐顶,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
抄经第三日,满朝都知道她闭门不出。

可她心里清楚,这扇门关上容易;再要打开的时候,门外站着的,就不只是言官的笔了。

窗外,守夜的梆子敲过三更。

她翻了个身,手轻轻搭在小腹上。肚子里的小家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轻轻动了一下,又安生下来。

“睡吧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路还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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