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九章 还愿(1/2)
流言是第五天头上起来的。
先是城南两家茶肆里有了闲话,说镇国将军府的大夫人,上个月坐着青帷马车,去城西会了个从北境回来的武将。说得有鼻子有眼——哪条巷子,哪家茶铺,连车帘的颜色都说得一丝不差。
到第七天,这话就长了腿,从茶肆走进了几家勋贵的后宅,又从后宅的牌桌上,走回了栖云轩。
听兰把话报上来的时候,芳萋萋正在给老夫人的那卷《金刚经》收尾。
“娘子,外头的话,比咱们防着的还要脏。”听兰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不止说了巷子茶铺,还添了料——说大夫人’每回沈副将回京,必要出府府,辱没镇国侯府的门楣。这话是往死里安的。”
青珠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:“这话也敢编!”
芳萋萋搁下笔,把最后一个字晾着,“流言一贯如此。”
她垂眸想了想,问听兰:“话里有没有日子?”
“有。说的是上个月十九。”
芳萋萋抬起眼,眼底那点倦色一扫而空:“上个月十九……他们连日子都不敢编准。大夫人见沈括,是月初三。十九那日,大夫人在府里给老夫人抄了一整天的经,寿安堂上上下下都瞧见了。”
青珠一怔:“那他们为什么非说十九?”
“因为十九那日,侯府的青帷马车确实出过门。”芳萋萋慢慢道,“是我让厨房去城外庄子上拉冬菜的日子。他们盯着角门,盯了半个月,只盯到一辆车,就把所有脏水都泼在那辆车上。”
听兰倒吸一口凉气:“娘子,这是拿咱们府里的车,做他们的刀。”
“所以我说,他们急了。”芳萋萋站起身,扶着腰走到窗边,“急,就有破绽。日子对不上,这盆脏水就泼不实——可光泼不实还不够,得让满京城的人亲眼看着它泼不实。”
她转过身来。
“听兰,备帖子。明日一早,我要去见老夫人。”
顿了顿,她又补了一句:“帖子备两份。先去揽月阁。”
揽月阁里,药香比往日更浓了些。
秦海云歪在暖炕上,面前摊着那本翻了半个月的书。流言她是前一日就听说了的——春禾从外头回来,学舌学得眼圈都红了。
可她见芳萋萋进来,第一句话问的却不是自己。
“脏水里带着沈括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,“京里的流言,三日就能传到北境的驿路上。他在前头领兵,身后被人戳脊梁骨——芳娘子,我一个人的名声不要紧。”
“大夫人。”芳萋萋在她对面坐下,“妾身今日来,正是为这两桩事——您的名声,和沈副将的名声。”
她把还愿的计较,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秦海云静静听完,很久没有说话。
窗外那盆兰草的两朵花已经谢了,叶子还是碧绿的。她望着那盆兰草,忽然问:“你要我把那一日的行踪,烂在肚子里,从此只说’去还愿‘?”
“是。”芳萋萋没有瞒她,“那日本就是借’还愿‘的名目出的门。如今只是把这个名目,坐实、做亮。”
“做亮——”秦海云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嘴角忽然弯了一下,那笑里没有多少暖意,却有一种尘埃落定似的释然,“我九年前没敢去后门见他,是让’体面‘两个字拦住的。九年后见了他一面,又要靠’体面‘两个字,把它盖过去。”
她撑着炕沿,慢慢坐直了身子。
“芳娘子,你信不信,我不是怕脏水泼我。我是怕这水顺着巷子,一路泼到北境去。”
“妾身信。”芳萋萋望着她,“所以这一回,咱们不洗,也不辩。咱们站到人前去,站到佛前去——让他们泼,泼过来的是脏水,溅回去的,是他们自己的脸。”
秦海云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去回老夫人吧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里有了力气,“就说我说的——还愿是大事,我亲自去。功德簿上,香火钱添三倍。”
芳萋萋起身行礼,走到门口,又被她叫住了。
“芳娘子。”
“大夫人?”
秦海云坐在满室的药香里,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:“你上回说,有些事能成,总比不能成要好。如今我信了。”
第二日,寿安堂。
芳萋萋跪坐在老夫人下首,把外头的流言原原本本说了一遍,一个字没添,一个字没减。
老夫人的脸一寸一寸沉下去,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:“好,好得很。侯府的门风,也有人敢嚼了。”
“老夫人息怒。”芳萋萋声音放得又轻又稳,“妾身今日来,不是请您生气的,是请您成全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前些日子,大夫人同妾身提过,说侯爷的忌日眼看要到了,她想去城外广济寺还愿,替侯府上下祈一年的平安。只是她身子不好,这事就搁下了。”芳萋萋顿了顿,“妾身想,与其搁着,不如就办在这几日——办得热热闹闹的,请老夫人身边的翠屏姑姑随行,再请广济寺的知客师父把还愿的日子、名目,一笔一笔记进寺里的功德簿。”
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。
她活了这许多年,什么人没见过,话只听了半截,就全明白了。
“你是要把’偷偷出府‘,变成’替我侯府还愿‘。”
“是。”芳萋萋垂首,“还愿是真还愿,大夫人心里,本就有这一桩愿。妾身只是替她把日子挑在明处、把人请到明处。往后谁再提’青帷马车‘四个字——满京城看见的,是侯府大夫人奉老夫人之命,替亡夫祈福。谁敢在这事上泼脏水,泼的就不是大夫人,是侯府的门楣,是亡故的老侯爷。”
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孩子。”她伸手,把芳萋萋扶起来,“心眼比筛子还多。”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都用在了正地方。”
还愿那日,是个大晴天。
侯府的马车从正门出去的,车帘打起了一半,大夫人秦海云端坐车中,一身半旧的石青褙子,面容清减,神色端凝。翠屏姑姑随车同行,前后四名护卫,一路走得堂堂正正。
广济寺的山门前,知客僧早得了信,迎出山门。功德簿摊开在佛前,“燕秦氏为亡夫祈福还愿”几个字,当场落笔,香火钱翻倍,全寺僧众都作了证。
消息长了翅膀,半日就飞遍了京城。
茶肆里的闲话还没凉透,就被人当面戳穿——“什么月初十九,人家大夫人那日在寿安堂抄经!”“还愿是正日子,广济寺几百个香客都瞧见了!”“造这种谣,也不怕折寿!”
风向转得比来时还快。先前传话传得最欢的两家茶肆,如今换了口风,改骂那起子造谣的“黑了心肝”。
芳萋萋坐在栖云轩里,听青珠眉飞色舞地学说外头的话,只是笑。
“姐姐,这下他们没辙了吧?”
“没辙?”芳萋萋摇摇头,“狗急才跳墙。这一盆水泼空了,下一盆,只会更浑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——听兰捋出来的那一份,大夫人上个月的行踪,哪一日、哪个门、哪条街,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。还愿这一场唱完,这册子就用不上了,她凑到炭盆边,一页一页烧了。
火光映着她的脸。
“青珠,去请陆侍卫来一趟,就说我院里那株腊梅开得正好,请他……帮将军折两枝。”
陆峥来折腊梅的时候,青珠正在院门口“恰好”扫地。
两个人一个站在梅树下,一个握着扫帚,隔着三步远,谁也没先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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