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一章 官道(1/2)
沈括出京的前一夜,陆峥来栖云轩辞行。
他站在廊下,还是那副石头似的模样,声音不高:“奉将军令,明日随护送队走,送过黑松岭就回。来回约莫十日。”
芳萋萋点了点头:“路上仔细。回来叫青珠给你炖汤。”
陆峥躬身告退,走到院门口,脚步顿了顿。
青珠正蹲在廊下给团子添猫饭,背对着他,肩背绷得笔直,一眼就能看出是装的。
“青珠姑娘。”陆峥开口。
青珠头也不回:“干什么。”
“我不在的这十日,”陆峥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词句,最后说出来的还是那句最笨的,“角门夜里的巡值,我让老赵多走两趟。你……你夜里别一个人出去。”
青珠手里的勺子停住了。
半晌,她站起来,从针线笸箩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走过去,塞进陆峥手里,动作快得像烫手。
“路上吃的。”她说完就往回走,耳朵尖红得滴血,“别多想,是听兰姐姐做的,我就是顺手递给你。”
陆峥捏着那个小布包站在原地,布包里是几块压得实实的肉干,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。他展开看了一眼,纸上是一笔一画、歪歪扭扭的四个字:平安回来。
他把那张纸叠好,贴身收了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回来。”
团子蹲在旁边,歪着头看完了全程,百无聊赖地舔了舔爪子。
沈括出京那日,是个难得的晴天。
兵部按制派了护送交割的队伍,可队伍前头,多了一队玄甲亲兵——镇国将军府的近卫,甲叶在冬日的日头下泛着冷光,人人腰杆笔直,马蹄声踏得青石板铮铮作响。
带队的是陆峥。
消息前一日就在京城里传遍了:沈副将九年戍北境,劳绩卓着,燕将军以亲兵相送,送他风风光光出京。
官道两旁,竟聚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。茶楼里二层临窗的位子早早就坐满了,说书先生站在门口,摇头晃脑地讲着北境九年的粮账,讲到兴起处,满堂喝彩。
沈括骑着马,行在队伍中间。
他出城前回头望了一眼。望的不是城楼,是城东的方向。隔着半个京城,隔着重重屋脊,什么也望不见。
他收回目光,一抖缰绳,马蹄向西。
没有人看见,十里长亭外的一株老柳下,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。车帘没有掀开,只在车过的一瞬,帘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车里坐着秦海云。
她没有下车,没有掀帘,甚至没有让车夫靠得太近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,听着远处官道上的马蹄声由近及远,由急而缓,最后散在风里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她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酒葫芦,塞子拔开过,又塞上了。
埋了三年的梅子酒,她终究还是没能亲手递出去。
“夫人。”春禾在车外轻声问,“回府吗?”
秦海云闭了闭眼。
“回吧。”
车轱辘转起来,她忽然又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:“……路上慢些。”
不知道是说给车夫,还是说给那个已经走远了的人。
侯府里,芳萋萋没有去看送行。
她坐在栖云轩的窗下抄经,笔尖悬在纸上,半晌落不下去。
青珠在旁边转来转去,转到第七圈,终于忍不住了:“姐姐,陆侍卫他……他跟着队伍走了,说是要送过黑松岭才回来。那地方、那地方就是舆图上画圈的地方对不对?姐姐您跟我说实话,是不是有危险?”
芳萋萋搁下笔,看着她。
“有。”
青珠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但是,”芳萋萋接着道,“周衡的人,在暗处;我们的人,也在暗处。他在黑松岭埋了刀,将军就把刀口先一步卷了。”
“卷……卷了是什么意思?”
“三日前,兵部发了一道公文。”芳萋萋重新提笔蘸墨,“北地入冬,匪患频发,着京营派兵清剿京西至黑松岭一带官道,保换防大军过境——明面上的话。”
青珠瞪大眼睛:“清剿?”
“清剿。”芳萋萋的笔尖落在纸上,一笔一画,写了个“安”字,“周衡的人扮的是流寇。流寇么,自然是要被清剿的。官军清剿匪患,天经地义,谁也挑不出错——他的刀还没拔出来,就先被当成匪剿了。”
“那、那要是打起来,陆侍卫他们……”
“打不起来。”芳萋萋摇头,“京营剿匪的兵先一步过了黑松岭,护送队随后才到。那些人在山里猫了七八日,等来的是一队清剿的官军。你说,他们是打,还是跑?”
青珠长长出了一口气,一屁股坐在绣墩上:“吓死我了……姐姐,您怎么不早说!”
“早说了,你这两日给他收拾行装的时候,手就不会抖了。”芳萋萋瞥她一眼,“可你若是不抖,脸上那点担心就装不真。这府里多少双眼睛看着,栖云轩的人若是一点都不愁,人家就该多想了。”
青珠愣住:“合着……合着我这几日吃不下饭,也是姐姐算好的?”
“那倒没有。”芳萋萋失笑,“你吃不下饭,是你自己的事。”
青珠:“……”
她捂着脸跑了。跑到廊下,又噔噔噔跑回来,抓起桌上那碟桂花糕才又跑出去。
听兰端着茶进来,慢悠悠道:“娘子,青珠把您午后的点心端跑了。”
“让她吃。”芳萋萋头也不抬,“吃饱了,晚上才有力气等消息。”
当晚,芳萋萋去了揽月阁。
秦海云坐在廊下,面前温着那坛开封的梅子酒,自斟自饮。见她来了,也不起身,只抬手示意她坐。
“送去长亭了?”秦海云问。
她今日出府的事,瞒得过旁人,瞒不过芳萋萋。
“车停在老柳下,没近前。”芳萋萋在她对面坐下,“大夫人,酒葫芦带回来了?”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