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一章 官道(2/2)
秦海云摩挲着酒盏,半晌,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递不出去。”她说,“我走到半道上就想明白了:他如今是荣调的功臣,满京城看着呢。我这个身份的人递出去的东西,落到有心人眼里,又是一盆脏水。我不能在他终于挣到‘劳绩卓着’四个字的当口,亲手把这四个字泼脏了。”
芳萋萋没有接话,安静地听。
“可我回来路上又想,”秦海云给自己斟了半盏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里有酸,也有一点说不出的亮,“九年前我连后门都不敢出,今日我好歹去了十里长亭。芳娘子,你说人这一辈子,是不是总得往前走一点,再走一点?”
“是。”芳萋萋轻声道,“走一步,就近一步。”
秦海云举起酒盏,朝西边的方向,遥遥一敬,一饮而尽。
“下一坛,”她搁下盏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端凝,可眼圈是红的,“等他回京述职的时候开。”
芳萋萋看着她,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吃斋念佛九年的大夫人,眉眼里那层积年的灰,正在一点一点地褪。
她起身告辞时,秦海云忽然叫住她:“芳娘子。”
“大夫人?”
“黑松岭。”秦海云没有看她,望着院里那株落尽叶子的老槐,“我今日在马车里,听见两个押车的闲话,说京营在清剿黑松岭的匪患。这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——他要过,匪就先剿了。”
她收回目光,一字一字道:“是你和将军的手笔。这条命,我记下了。”
芳萋萋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,只福了一福,转身走进夜色里。
消息是五日后回来的。
黑松岭清剿,京营拿住了十一个“流寇”,余者四散。护送交割的队伍过境时,官道干净得像水洗过。
陆峥的军报写得很简:过境平安,沈副将已出京八百里,冬月初九可抵西境大营。
只是军报的末尾,多了一行不似公文的小字,是写给燕随安的私话:
“拿住的人里,有一个身上搜出半块腰牌,样式是定安王府别院的。人已移交京营,口供未取,恐有灭口,请将军速定夺。”
燕随安把那张军报递给芳萋萋。
芳萋萋看完,指尖在“半块腰牌”四个字上停了停。
“将军,这个人,留活口比什么都要紧。”她抬起眼,“他嘴里只要吐出一个‘衡’字,囤粮、私兵、烧账,就全都串起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燕随安将军报收进袖中,“人已连夜提回,关在兵部大牢,顾清和亲自盯着。”
顾清和是隔日来的,进门时脸色不大好看。
“弟妹,出事了。”他连茶都没顾上喝,“兵部大牢那个人,昨儿夜里差点被人灭了口——送饭的婆子在食盒夹层里藏了毒针。幸亏我多长了个心眼,让人先拿银针试饭。人没事,可这手伸得也太长了,兵部大牢,天子脚下,说伸手就伸手。”
芳萋萋正在给腹中的孩子缝第二件小肚兜,闻言针尖一顿:“查到送饭婆子的来路了?”
“查了。”顾清和冷笑,“她男人欠了赌债,三日前忽然还清了。银子走的是哪条线,你猜猜?”
“裕丰号?”
“裕丰号已经‘关张盘账’了。”顾清和摇头,“这回换了一家,叫‘广源昌’,门面是皮货行,背后还是那窝人。弟妹,我现在算是明白了。周衡手里这样的壳,不知有多少个,打掉一个,他换一个,跟韭菜似的,割了一茬长一茬。”
“那就别割了。”芳萋萋放下针线,“大人,韭菜割不完,要刨根。”
“根在东宫。”顾清和压低声音,“我捋了一遍这半年的账:魏成的银子、青云山的粮、大牢里的毒针,桩桩件件经的都是周衡的手。可周衡一个亲王,要兵没兵,要权半吊子,他凭什么支得起这么大的场面?背后若没有人替他兜着,他敢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弟妹,我在户部听了个风声。太子这几日,一直在等陛下的身子出岔子——太医院那边,东宫的人走动得太勤了。”
芳萋萋的指尖,在针脚上一寸一寸收紧。
后宅的网听得到的,是钱粮的去向;可钱粮走到头,通向的是那座她从未踏足过的东宫。
“大人。”她抬起眼,“这些事先压着,只查,不动。我要先想清楚一件事,太子殿下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,腾出手来招呼侯府。”
她话音刚落,院外传来小禾的脚步声。
小禾进门时,脸都白了,声音压得发颤:
“娘子,顾大人,外头刚传来的消息,今晨宫里免了早朝,说是陛下龙体欠安。太医院的轿子,从卯时到现在,一拨接一拨往宫里进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顾清和缓缓站起身,官袍袖子扫过茶盏,茶水泼了半桌,他没顾上擦。
“弟妹,我今日先走。”他声音干涩,“这个时候,户部尚书不能在侯府久坐。”
芳萋萋起身送他。廊下,顾清和脚步顿了顿,回头低声道:“先前说的那些,只查,不动。往后只怕连‘查’,都得加倍小心了。宫里一旦有个山高水低,这京城的天,说变就变。”
……
燕随安是入夜后回府的,带了一身寒气。
他在芳萋萋对面坐下,第一句话是:“宫里的消息,你知道了。”
“午后知道的。”芳萋萋把温着的姜汤推给他,“将军,太医怎么说?”
“说是风寒。”燕随安捧着碗,却没有喝,“可满太医院的太医都拘在宫里,一个不放出来。风寒,用得着这样?”
芳萋萋没有接话。
窗外起了风,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。
“萋萋。”燕随安搁下碗,看着她,“接下来这段日子,不管宫里传出什么,你都只管养好身子。栖云轩的门,关得越紧越好。”
“妾身明白。”
燕随安伸手,替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,指尖在她肩头停了一停,什么也没说。
过了一会儿,他道:“团子今晚又睡你脚踏上?”
芳萋萋失笑:“它怕冷。”
“随它。”燕随安起身,“你也早些安置。”
她低下头,手轻轻覆在小腹上。
陛下的病,来得太是时候了。周衡在前头冲杀了小半年,损了魏成的折子,折了黑松岭的人,如今他背后那位,终于要从帘子后头走出来了。
而她六个多月的身子,恰恰赶在这么一个当口。
灯花爆了一声。
芳萋萋抬手,把灯芯拨亮了些。
窗外,风声一阵紧过一阵,卷着枯叶掠过屋脊,像有千军万马,正踏着夜色往京城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