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二章 反泼(1/2)
都察院的第二道折子,是隔了七日递上去的。
听兰报上来的时候,芳萋萋正临窗抄经。一页《金刚经》抄到尾声,笔锋正顺,她没抬头,只问:“几处对证?”
“三处。”听兰把一张小纸条呈上来,“都察院书吏家的娘子买绣线说的,是一处;魏家门房跟人吃酒漏的话,是一处;还有一处,是户部誊抄房里的闲话,顾大人那边递进来的。”
芳萋萋搁下笔,把纸条看了两遍。
折子还是参她,罪名却换了个写法。上一回是“纵妾干政”,这一回是“勾结外官,传递朝事”,八个字里,藏着顾清和的影子。
青珠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:“这是要把顾大人也拖下水?”
“拖不拖得动另说。”芳萋萋把纸条凑到烛上点了,看它蜷成一小团灰,“先把‘侯府跟外官有往来’这句话搁进陛下心里。折子留中不发,话却留下了。日后再有什么风吹草动,这句话就是现成的由头。”
听兰低声道:“娘子,这一回比上一回阴。”
“阴就对了。”芳萋萋重新提笔,把最后几个字抄完,“沈括风风光光走了,黑松岭的人进了大牢,灭口的毒针又叫银针试了出来。周衡手里能打的牌,一张一张都出了岔子。狗急跳墙,跳的墙自然比上一回高。”
她吹了吹纸上的墨,字迹清瘦端正。
“备茶。”她说,“顾大人今日必来。”
顾清和果然是午后到的,进门时官袍都没换,帽子底下压着一脑门子官司。
“弟妹。”他坐下,先灌了半盏茶,“折子你听说了?”
“听说了。”芳萋萋亲手给他续上茶,“勾结外官,传递朝事。大人,这‘外官’二字,说的是你。”
顾清和把茶盏往桌上一顿:“我顾清和行得正坐得端,往侯府递几回消息,为的是查魏成的烂账,陛下跟前我敢一句一句分辩。可这话恶心就恶心在,它不用坐实,它只要搁在那儿。留中不发,就是一根刺,扎在陛下心里头。”
“所以这一回,不能辩。”芳萋萋道。
顾清和一愣:“不辩?”
“上回魏成参‘纵妾干政’,将军当殿问了一句‘她干的是哪一桩政’,问得他下不来台。那是因为他手里什么都没有。”芳萋萋慢慢道,“这一回他学乖了,不指名,不点事,就搁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在那儿。这种东西,越辩越黑。我们若急着分辩‘侯府跟顾大人清清白白’,倒像是心里真有鬼。”
“那就由着他搁着?”
“由他搁着。”芳萋萋抬起眼,“我们另起一处火。”
顾清和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弟妹,我今日来,等的就是你这句话。说吧,烧哪儿?”
“魏成。”芳萋萋道,“城南柳树胡同的宅子,赤金头面,裕丰号的流水,这三样东西,证副本在你案头压了小半个月了。我一直没让动,是时机不到。如今他把火烧到侯府门上了,正好。”
顾清和皱眉:“你是说,我明日就当殿参他?”
“不。”芳萋萋摇头,“大人忘了?上回妾身说过,嫁妆单子这种东西,从男人嘴里说出来,是参本;从女人嘴里说出来,是闲话。参本要实证,要过堂,要验对。闲话不用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字道:“先让闲话走一遍。等满京城的命妇都在算魏御史的俸禄,都察院自己就先坐不住了。清流最恨什么?最恨同僚袖子里藏着烂账。到那时候,不用你开口,自有人替你开口。”
顾清和看着她,半晌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弟妹。”他拱了拱手,半是玩笑半是认真,“幸亏你不是男子。你要是入了朝,我们这些人的乌纱,怕是不够你摘的。”
芳萋萋失笑:“大人快别这么说。妾身一个内宅妇人,不过是在后宅听得多了。女人们嚼舌根的力气,用对了地方,比刀快。”
闲话是三日之内放出去的,听兰办的差事,桩桩都有章法。
第一处,在针线上。给各府送绣样的日子,青珠“随口”跟礼部尚书家的针线嬷嬷念叨了一句:前几日去城南取料子,路过柳树胡同,瞧见一座三进的新宅子,粉墙黛瓦,听说是位御史大人置的,一千二百两,现银,一次付清。
那嬷嬷手里的绣花针当场就停了:“一千二百两?现银?”
“可不是。”青珠眨眨眼,“我们娘子还说呢,这位大人好俭省,三年清俸,说拿出来就拿出来了。”
第二处,在牌桌上。听兰早通过灶下的嫂子们,把话递进了两位常凑牌局的夫人耳朵里:魏夫人年前打的那副赤金头面,凤钗足金,坠子是东珠,打金铺的师傅私下说,工料加起来,抵寻常人家十年嚼用。
第三处,在点心匣子上。各府往来送点心的单子里,栖云轩附了一张极寻常的雪藕糕方子,方子底下,用极淡的笔添了一句闲聊的话:城西裕丰号关张盘账,好些人的银钱套在里头,倒是听说有位御史家的银子,走得早,一文没亏。
三处闲话,没一句是编的。
宅子是真的,头面是真的,俸禄是算得出来的,裕丰号是真的。芳萋萋给听兰立的规矩,到这时候显出厉害来了:报出去的话不添不减,添了的字,朱笔标出。可这回收网,一个朱笔字都用不着。
真话放出去,比什么都快。
到第五日,京里的女眷圈已经人人会算这笔账了:监察御史魏成,正五品,年俸加上养廉银子,满打满算不到二百两。一千二百两的宅子,不吃不喝,得攒六年。
牌桌上有人问:“人家就不能是祖上积的?”
立刻有人接:“祖上?他魏家三代屠户,这话是他自己没发迹的时候,酒桌上亲口说的。”
第六日,顾清和递了消息进来,只有两行字:
“都察院自查。两位年轻御史,在翻魏成三年来的参本底稿。”
芳萋萋看完,把纸条递给旁边熨帖经页的听兰。
“看见没有。”她说,“这就是先放闲话的好处。我们从头到尾,没参他一个字。是都察院自己要干净。”
听兰把纸条烧了,回来低声道:“娘子,还有一桩。魏大人昨日晚间去了定安王府,门房说,递了三回名刺,王爷没见。”
芳萋萋熨帖经页的手停了停。
“不见就对了。”她轻声道,“黑松岭拿住的那个人还在大牢里关着,半块腰牌还在顾大人手里。这个时候见魏成,不等于告诉满朝文武,魏成是他的人?周衡这个人,狠是狠在骨子里。刀钝了,他从来不磨,他直接换一把。”
“那魏成……”
“弃子。”芳萋萋道,“从他进不了定安王府的那一刻起,他就该明白自己是什么了。人在绝路上会做什么事,谁也料不准。听兰,吩咐下去,这几日咱们的人,眼睛都放亮些。魏府上下买什么、卖什么、夜里什么时辰倒垃圾,我都要知道。”
听兰应下,走到门口,又被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芳萋萋想了想,“广源昌那条线,叫底下人只远远看着,不许近前。那窝人刚在大牢里折了一次,这时候的广源昌,门槛上都是眼睛。”
陆峥是前一日回京的。
交割完军务,他来栖云轩回话,站在廊下,还是那副石头模样,说黑松岭过境平安,说沈副将走的那日官道上落了点雪,说完就垂着手没词了。
青珠蹲在廊下喂团子,头都不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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