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二章 反泼(2/2)
陆峥站了一会儿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,搁在廊柱旁边的石栏上。
“黑松岭山脚下买的。”他说,“野杏干。”
青珠瞟了一眼:“谁要吃这个。”
手却很诚实,等他一走,立刻把纸包抓了过去。打开一看,杏干底下还压着一颗油纸包的糖,是西域商队卖的那种玫瑰糖,京里买不着。
她捏着那颗糖站了半天,忽然想起什么,追出去两步:“哎!”
陆峥在院门口回头。
“那张纸上的字,”青珠把糖攥在手心里,声音压得飞快,“你收到就行了,不许给别人看,看完就烧了!”
陆峥看着她,石头脸上难得裂开一条缝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。
“没烧。”他说,“贴身收着。”
青珠“哎呀”一声,转身跑了,裙角扫起一片落叶。
团子蹲在廊下,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,对这两个人类表示没眼看。
傍晚,听兰从揽月阁回来,带回一张帖子。
“娘子,秦府今日遣人送帖,说是秦老夫人惦记姑奶奶的病,要接大夫人回府静养些日子。”听兰把帖子呈上来,“大夫人没拆,当着来人的面,叫春禾原样退回去了。”
芳萋萋接过帖子。洒金笺,字迹端正,落款是秦望山亲笔。
“退得好。”她把帖子搁在灯下看了看,“可帖子退了,事没完。秦老大人这一回是‘惦记女儿’,下一回就该是‘宗族体面’了。娘子病着,娘家接人,天经地义,这一层,谁也驳不倒。”
听兰低声道:“大夫人让奴婢带句话给娘子。她说,‘门我关得死死的,一只苍蝇也放不进来。只是我父亲那个人,不达目的,不会罢手。’”
芳萋萋捏着那张帖子,指尖在“秦望山”三个字上停了停。
秦府这个时候跳出来接人,是巧合,还是有人递了话?魏成的折子前脚递上去,秦府的帖子后脚就到了,巧得像是商量好的。
“听兰,查一查。”她慢慢道,“秦府这半个月,跟定安王府有没有往来。不要惊动,灶下、门房、车马,三处对证的老规矩。”
“是。”
听兰退下后,芳萋萋把那张洒金帖凑到烛上,看它蜷成一小团灰。
她望着那点火光,忽然想起大夫人院里那株落尽叶子的老槐。树在那里站了九年,如今想挪动它的人,越来越多了。
夜里,栖云轩的灯熄了大半。
芳萋萋刚要安置,外头传来急急的脚步声,小禾在门外低声通传,听兰求见。
听兰进来时,斗篷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,声音压得极低,却掩不住那一点急:
“娘子,魏府出事了。后巷半夜起了烟,不是走水,是魏家自己在烧东西,烧了一个多时辰,烟大得半条街都呛人。巡夜的五城兵马司撞见了,上门去问,魏家开了角门,说是烧些陈年旧信。”
芳萋萋披衣坐在床头,听完,没有说话。
窗外北风正紧,刮得窗纸噗噗地响。
“烧信。”她慢慢道,“半夜,一个多时辰,烧到惊动兵马司。什么样的旧信,值得这么烧?”
听兰低声道:“兵马司的人进去看了一眼,院里一口大缸,纸灰堆了半缸。人家没有凭据,不好拿人,记了一笔就走了。”
“记了一笔就够了。”芳萋萋道,“兵马司的记录,明日一早就摆在京兆尹案头,再往后,就难说了。听兰,他急了。人证在牢里,闲话在城里,王府的门又进不去。他今夜烧的不是信,是他跟定安王府之间那条线。他在断尾。”
“娘子,那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什么都不用做。”芳萋萋拢了拢衣襟,声音很静,“火是他自己点的,烟是他自己冒的,兵马司是他自己惊动的。从头到尾,咱们栖云轩连门都没出过。”
她抬手,把床头小几上那盏灯拨亮了些。
“睡吧。”她说,“明日一早,替我炖一盅冰糖雪梨,给顾大人送去。他这几日,嗓子怕是要累着了。”
听兰怔了怔,随即明白过来,福身退下。
屋里静下来。团子从脚踏上跳上来,在她手边团成一团,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。
芳萋萋靠着引枕,听着窗外的风声,一时没有睡意。
魏成烧得掉纸,烧不掉人心里的那本账。他今夜烧得越狠,明日追问的人就越多。这一局,从周衡递出第一道折子那天起,到如今,她一步都没有出过栖云轩。
她低下头,隔着衣襟,摸了摸自己已经显怀的小腹。
“听见了么。”她轻声说,“外头在放炮仗呢。”
腹中轻轻动了一下,像是应了一声。
同一夜,定安王府的书房,灯亮到四更。
周衡站在窗前,望着魏府方向那点子若有若无的烟,脸色铁青。
身后,心腹幕僚垂手立着,大气不敢出。
“王爷,魏成那边……”
“让他烧。”周衡的声音冷得像井水,“烧干净了,他就只是个贪墨的御史。烧不干净,那也是他自己的火。”
幕僚迟疑片刻,又道:“大牢里那个,京营看得紧,顾清和的人日夜轮着。咱们的人,递不进手去。”
周衡没有回头。
案上摊着一封写了一半的帖子,收帖的抬头,是东宫詹事府。墨已经凝了,笔搁在砚台上,很久没有再蘸。
他盯着那半页帖子看了很久,忽然抬手,把它凑到烛上。
火苗舔上来,纸角蜷起,烧成一只黑蝶。
“不写求救的帖子。”周衡看着那点火星,一字一字道,“重新写。就写,年关在即,臣有一计,可叫燕随安首尾不能相顾。”
“写完了,先不进宫。”他顿了顿,眼里结着一层霜,“先送去给太子殿下过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