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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七章 夜里传来的字条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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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子坐过半,芳萋萋的气色回了一些。燕昭长开了,脸上不那么皱了,一睁眼就找亮处看。青珠说他这是像他爹,眼睛专往高处瞅。

府里的日子,有着难得且珍贵的平静。

许府书房里,许崇礼把一盏茶搁下了。

三日前,东宫詹事府那位请他吃酒。

酒到半酣,那赞善叹了一口气,说侯府如今有了嫡子,洗三那日东宫车驾停了半盏茶,满京城谁不艳羡;又说将军前程似锦,往后这门第,只怕越来越烫手。

末了他像是无意间带了一句:“只可怜许大人。令爱关在冷院,一晃这些日子,许家的女儿,难道就这么烂在里头了?”

许崇礼当时笑着岔开了。

回到家,他在书房里坐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他把这句话拆开了,品出了里头的意思。

东宫嫌侯府太顺。

但是东宫又不能自己动手。

东宫在提醒他,许家还有一把刀,锈在冷院里。

他坐在那儿,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。

办成了,芳萋萋母子一死,侯府大乱,燕随安绝了后,东宫顺心,许家把女儿接出来,再谋前程,这是东宫许他的彩头。

办不成,死在冷院里的是许柔音,一个被娘家除了名的疯妇,行凶是她一个人的事,许家哭几声冤,还能落一个忠厚之名。

横竖,许家不吃亏。

许崇礼沉思了片刻。

他想起女儿小的时候,庶出的丫头,在嫡母手底下讨生活,他一回也没管过。

如今想起来,倒有些恍惚了。

“别怪我。”他对着空书房说了一句,“柔音啊,爹是为了你,为了我们许家。要怪,怪你自己命薄。只希望,你能把握住这次机会”

冷院在府里最偏的西北角,门口一把铜锁,两个看守的婆子轮班守着,一日两顿饭从门洞里递进去。院里只许柔音一个人。粗布衣裳,稻草铺床,一床旧被,棉絮板结得像瓦片。

这日浆洗房的婆子送还洗好的衣裳。冷院的衣裳也走浆洗房。老夫人发过话,人犯了错,衣裳总还得穿。

看守婆子照规矩把包袱抖开查了一遍,两件半旧的夹袄,针脚平常,挥手让送进去了。

许柔音把衣裳抱进屋,往炕上扔的时候,觉出其中一件的领口不对劲。

硬。多了一道线。

她捏了捏,没声张。她坐到窗下,从针线笸箩里摸出剪子,一点一点把领口的缝线挑开。夹层里一张字条,两指宽,叠得很小。

她凑到灯底下看。

头一眼,她认出了笔迹,她爹的字。

许柔音死灰的眼睛燃起一丝光亮,她爹,还没忘记她这个女儿!

母子一去,将军无嗣,家里自有办法接你出来,荣耀可复。

她把这张纸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
第三遍看完,她笑了一声。

“好笑。”她对着空屋子说,“我关进这院子多少日子了,家里一封信都没有。许家族谱上,只怕早就没了我这个人。如今信来了,头一封,是叫我去杀人。”

她把字条凑到火苗上。纸烧起来,她捏着不撒手,火舌舔到指头才松开。纸灰落在砖缝里,她拿鞋底碾碎了,碾得很碎。

芳萋萋。

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又嚼。

那个丫鬟是她亲手挑的。模样干净,性子绵软,好拿捏,她把她给她饭吃,给她衣穿,指望着借她的肚子,圆自己一个嫡子的局。

如今呢。芳萋萋生了儿子,东宫的车驾在府门前停了半盏茶,这话是看门婆子隔着门说闲话,她听来的。

东宫。一个爬床的丫鬟生的儿子,东宫来贺。

她呢?她嫁进侯府三年,明媒正娶的二夫人,如今睡稻草,穿粗布,娘家把她除了名,夫家把她锁在这四方墙里,一日两顿饭,从门洞里递。

凭什么!

她在稻草堆上坐下来,背靠着冰凉的墙。

甚至隔着大半个府,她隐隐有孩子的哭声传过来,很细,像一根针。日日夜夜在她心口,让她不得安睡。

父亲拿她当刀。

她坐了半夜,想明白了:凭什么她一个丫鬟能爬上她的头,凭什么她就能过地那么舒心?

她不甘心,不甘心啊!

横竖这样的日子,她也过够了。

第二日,她跟看守的婆子讨针线笸箩,说衣裳剐破了,要补。婆子把笸箩递进门洞,站在门口看她用。笸箩底上压着一把裁衣用的大剪子,裁粗布用的,剪口早钝了。她慢条斯理地缝了半个时辰,婆子催了两回,她说衣裳还没补完,明儿一准还。

婆子骂骂咧咧地去了,说明早来收。

当夜她闩了门,把剪子搁在砖沿上,蘸着灯油,一下一下地磨。

磨刀的声音在空屋子里显得很钝。门外的婆子咳嗽了一声,翻了个身,没多问。冷院里磨剪子,能干什么,裁衣裳罢了。

她磨着剪子,对着灯影里的自己说,“求人不如求己。父亲,女儿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
磨完了,她吹了灯,躺进稻草堆里。

枕边有一只旧枕。冷院配的,枕面上的绣线磨得只剩个影子。

她拍着那只旧枕,一下,又一下,“侯府的主母应该是我的,孩子也该是我的……”

没有人答她。

剪子收在枕底下,她睁着眼睛,等天亮。

匪患的塘报,是几日前到的兵部。京西九龙峪一股山匪,劫了两起往北边运的军料,还伤了押队的把总,兵部正愁点谁的将。

兵部的火票下来了:着镇国侯领京营兵五百,赴九龙峪进剿,即日点兵。

火票到府的时候,燕随安正在月子房里看儿子打哈欠。

陆峥把火票呈进来。他看完,捏着那张纸,半天没言语。

“是军令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”芳萋萋先开了口。她把火票从他手里抽出来,就着灯又看了一遍,“即日点兵——那就是明儿的事了。”

“九龙峪来回,剿干净了,五六日能回来。”燕随安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可你的月子还没出。偏偏这个时候点我的将,我放心不下。”

“府里有我,有青珠,有听兰,哪一处都有人盯着。”芳萋萋把孩子往臂弯里拢了拢,抬眼看他,“将军,这是军令,也是你的职责所在。你只管去你的,我就在家里等你回来。”

燕随安看着她,半天没说话,忽然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。他手上的茧子刮得她掌心发痒,握得却很慢,像怕碰碎什么。

“陆峥我得带走。府卫里挑二十个老成的,补进外院,夜里双岗,角门、后巷、马厩,三处换人守着。”他一字一字地交代,“追云不动,他就守你的院子。”

“我省得。”

“真有了动静,你不许逞强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下了决心才说,“栖云轩的西墙根下有个鸽笼,你大约没见过。放鸽子,比人跑得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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