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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八章 夜刺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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侯府的梆子敲过三更,各院的灯都熄了,只留长明灯。风从西边的荷塘过来,带着水腥气。

追云蹲在栖云轩的屋脊上,像一片瓦。

这是他的老位置。将军在不在京,他都在这儿。檐角的风铃偶尔响一声,他眼皮都不动。

三更二刻,夹道上过来两个人影。

前头一个婆子弓着腰,是灶上的柳婆子。灶下人半夜起来添柴看火,是常有的事。

追云认得她,目光跟着走了几步,按捺不动,只是眼神多了几分警惕。

后头还跟着一个,披着斗篷,低着头,像灶下新来的帮工。

两个人贴着墙根,走到栖云轩后窗底下,停住了。

追云的眉头动了一下。他伏低身子,正要挪过去看个仔细,见那婆子从怀里摸出一节竹筒,对着窗缝,一点一点吹了进去。

外间值夜的青珠,脑袋一点一点,趴在了小几上。

追云从屋脊上直起身。

他没有即刻下去。

角门方向,传来两声虫叫。一声长,一声短。

不是虫。

如此有规律的叫声,定是某种暗号。

他贴着屋脊挪过去两步,往下看。角门边,那个来帮闲三日的生脸小厮蹲在墙根,正朝夹道口打手势。夹道外头,还停着一辆泔水车,车边立着个赶车打扮的,手按在车辕底下——那儿藏着短棒。

追云在瓦上伏了一息,他贴着阴影下了墙。

月子房里很暗。

芳萋萋是被一点凉惊醒的。

不是风。是门轴转开时,枢上那点子油腥气,飘到了床头。

她睁开眼。

摇车边上,站着一个人。

那人背对着床,低着头,正在看车里的孩子。手里一件长东西,刃口借长明灯反了一下光,又灭下去。

芳萋萋的血,一下子凉到脚底。

她没喊。

嗓子里像塞了把棉絮。那人一抬手就够得着摇车,她这一声喊出去,只怕惊动对方,反而让对方提前下手。

她把身子从被子里一点一点抽出来,她拿手肘撑着起了身。

她听到自己如鼓声般的心跳,可她不敢喊。

此人能悄无声息地进来,想必青珠她们很可能被迷晕了。

她屏住呼吸,一点点地起身,光着脚踩在地板上。

“昭儿认生。”她开口了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,“你这么低着头看他,他醒了要哭的。月子里的小孩,哭起来容易岔了气,我可以把他抱起来给你看。”

那人回过身。

斗篷帽子底下,一张脸瘦得只剩骨架。

许柔音。

“二夫人?!”芳萋萋震惊,“你不是……”

“认得我就好。”许柔音说,目光还在燕昭身上。

她手里是把裁衣的大剪子,剪刃上一层新磨的亮。她的脚尖就抵着摇车的腿。她一抬脚,车就晃。

芳萋萋扶了一把床柱。她不敢看摇车,又不敢不看,目光在许柔音的手腕和摇车之间来回,来回了三趟。

“二夫人。”她说,“夜里凉,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?”

“走进来的。”许柔音笑了一下,“你栖云轩的门,没你想象的难进。”

芳萋萋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
追云在屋脊上,从不离这一院。他到此刻没进来,就是外头绊住了。

“是你父亲放你出来的。”她说,“他买通了府里的人。”

“他?”许柔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。

她往前走了半步,剪尖垂着,“芳萋萋,我今夜来,不为他,是为我。”

芳萋萋袖子里那只手,指甲掐进掌心。

她原备了一肚子的话,拿许崇礼挑拨,拿东宫吓唬。一句“不为他”,全堵在了嗓子眼里。

不为许崇礼。那她为的什么,就只剩一样东西了。

“我来取我的东西。”许柔音说。

她的目光越过芳萋萋的肩,落回摇车上。

芳萋萋横了半步,把那点目光挡住。

“这屋里没有你的东西。”她说。

“有。”许柔音拿剪尖点了点摇车的方向,“他。”

芳萋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
“他叫什么?”

“燕昭。”芳萋萋一字一字。

“真是好听。”许柔音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,慢慢嚼了一遍,“我的孩子,也叫这个名字的话……”

她笑了,笑声不大,听着比哭还瘆人。

“萋萋,你吃我家的米长大,你的衣裳是我赏的,你的命是我从人牙子手里挑回来的。你的肚子,就是我的肚子。你肚子里出来的,记在我名下,喊我娘。连名字,我都取好了。”

她掰着手指头,一样一样数。

数得很认真。

“只等他落地。”她说,“结果你呢?你转头就把他生成了你的。你爬到我的头上来,让我原本的儿子喊你娘。”

芳萋萋的后背抵住了摇车沿。

车里的小人儿睡得正沉,小拳头举在耳边上。

前世,她就是这么把肚子借出去的,然后被剖腹取子。

“二夫人。”她把声音放软,“你听我说。这孩子从我肚子里出来,全侯府、满京城的人都知道。你就算现在把他抢走,也无济于事。”

“我不抢。”许柔音说,“我取。取回我自个儿的,不叫抢。”

她说着,忽然伸手,往摇车里探。

芳萋萋浑身僵硬。

“你剪子放下!”这一声,终究是没忍住。

许柔音的手停在半空,侧过头看她,像看一个失态的下人。

“你急什么。”她说,“我看看我的儿子,还要你准?”

“你手上攥着剪子。”芳萋萋把手心摊开,一步一步往前挪,挪得很慢,“你把剪子放下。放下,我让你抱。我亲手把他抱起来,行不行?”

许柔音的手腕动了一下。

剪尖垂下去半寸。

芳萋萋盯着那半寸,气都不敢换,她能看见许柔音虎口上磨出来的红印子。

摇车里,昭哥儿哼了一声。

“我的孩子才该是侯府的长子!”

许柔音的手猛地一抖,剪尖朝襁褓栽下去——

芳萋萋的胳膊肘横扫出去,床头的铜灯盏飞起来,砸在青砖上。

咣当一声,炸得满屋子都是回音。灯油泼开,火头扑地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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