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九章 反诉(1/2)
京兆府门前的鼓,一大早就响了。
许崇礼一身素服,跪在鼓下。
许夫人披头散发,抱着一块牌位,哭得一声高过一声:“我女儿死得冤啊——侯府杀妇灭口啊——”
看热闹的围了三层。
人群里有认得许府车驾的,交头接耳:“那不是许大人么?他们家女儿不是嫁给了侯府,被关起来了?”
“如今怎么闹出人命了?”
“噤声,听鼓。”
那面登闻鼓有些年头没这么响过了,一声一声,震得衙门口的旗杆都晃。
裴大人升堂,接状纸。状纸上告两条:一告镇国将军燕随安,无故剑杀二夫人许氏;二告贵妾芳氏,善妒构陷,设局害人。
然而状纸还没递稳,侯府已经先到了。
燕随安是亲自来的,进门先递一纸反状,再把一只木匣搁在公案上。
“裴大人。”他道,“匣子里三样东西:裁衣剪一把,剪刃新磨;银簪一支;迷烟竹筒一节,药捻子还在筒口。当夜封院收证,府卫上下画押,一样没动过。人证三名:相干人等分押在府,随传随到。”
裴大人把匣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看了,又验了尸。
他心里有本难念的经。
一边是镇国侯府,圣眷正隆;一边是许府,虽说只是个四品的门第,可京里谁都知道,许家往上数,是靠着东宫吃饭的。
无论哪个,都是他得罪不起的。
可此事重大,所以哪怕状纸看了三遍,他也只先提了一个字:验。
许柔音胸口中剑,一剑毙命。可她倒在摇车前三寸,手里攥着银簪,簪尖朝前。可府里婆子、府卫,人人都看见她朝着襁褓扑过去。
燕随安也只能算防卫。
“大人。”仵作验完了,回话,“死者腕上有拧伤,是先被人拿住,挣脱后才中的剑。”
裴大人点头,心里已经清了七八分:持刃夜闯,行凶现行,将军护妻儿出剑,律上写得明白,杀无罪。
可难的从来不是律法,是告状的人。
柳婆子先招:“我男人好赌,欠了印子钱,许府管家答应还的。我做的事就是给二夫人开门,领路,吹迷烟。”
角门的生脸小厮跟着招。他根本不是什么远房侄子,是许府外院的闲汉,进来三日,专管打听栖云轩的班次。
灶下宋婆子却是她自己送上门的。
案发第二日,她跪到听兰面前,从怀里摸出二百钱:“那生脸问奴婢,哥儿住哪间,奶娘住哪间,夜里几班人。奴婢贪这二百钱,没吭声。奴婢该死。”她磕了个头,“奴婢把他问的每一个字,都照实说。”
冷院看门的两个婆子也画了供。她们说的不多:五月廿一傍晚,浆洗房的婆子来送还洗好的衣裳,包袱是她们照规矩抖开查过的,但是没查出东西。后来二夫人是柳婆子领走的,说是奉了府里的意思放人,她们不敢拦。
供词取到这里,只差最后一个谜题。
冷院里那张字条,是谁写的。
这几日里,许崇礼也没闲着。
口供一份一份递进京兆府的时候,他遣管家去詹事府递帖子。
门房收是收了,回话:周赞善病了,不见客。
再遣人去,詹事府的大门就没开。
管家回来回话,声音发飘:“老爷,门上什么都没说,就是没开门。”
许崇礼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坐到后来,他自己明白了。从一开始,那把刀就不是许柔音,那把刀是许家。
“弃子。”他把这两个字嚼出来,满嘴苦味,“我们许家,是弃子。”
燕随安的证据那般齐全,加上他行事果断,东宫又故意置之不理,许家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。
许崇礼被提上堂。
他咬死是许柔言疯了。
疯妇行凶,是她一个人的事,许府上下不知情。他在堂上喊冤,说侯府逼死了他的女儿,还要拉许家满门陪葬。
裴大人把人证一个一个提上来对质。
末了,许府管家被押上堂来。他是随许崇礼一道锁拿到案的,这几日在牢里熬不住了,一上堂就全招了。
堂上堂下,一片抽气声。
“许崇礼。”裴大人把口供抄本掷到他面前,“你女儿的命,是你亲手递的话断送的。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许崇礼跪在堂下,官帽早就摘了,露出花白的头发。
他张了张口,没出声。到了这一步,连喊冤的本钱都没有了。
东宫的门关了,状纸上那个“冤”字,没人替他接。
他伏下去,“卑职无话可说。”
哪怕如此,他也不敢把东宫供出来。
若供出东宫,只怕整个许家才是真正的在劫难逃。
裴大人当堂拟了断语,却没敢宣告。
这案子一头是镇国将军府,一头是四品许府,又横着一条人命。他把两家的状纸、口供、验尸格目并自己的拟断一并具折,当日递进了宫。
折子一早进的宫。
按如今的章程,先送东宫阅看。
东宫一个字没添,画了圈,原折转呈御前。
陛下病着,这些日子题本多半留中。这一本没留。晌午,朱笔批了下来,只有一行:
“持刀杀婴,死有余辜;护子出剑,何罪之有。许崇礼革职锁拿,家产半没,余依拟。”
批语下到京兆府,裴大人开堂宣示:许氏柔音,夜闯内院,持刃行凶,被拿后挣脱再犯,扑杀襁褓中的婴孩,镇国将军护妻儿出剑,依律无罪。柳婆子、闲汉、浆洗房那婆子,收监候流。许崇礼革职锁拿,罪名三条:纵女行凶、买通侯府仆役、构陷命官。许夫人即日扶棺回原籍,不许留京。
告示贴出去,满墙的字,百姓只记住了:许家出了杀人犯。
许府告的是侯府杀妇。御笔批下来的,是许家的女儿持刀杀婴。官司打到御前,却扣回许家自己头上。
到这一步,再没人替许家说一个字了。
茶棚里,说书的已经把这段编成了新词儿,惊堂木一拍:“列位,虎毒不食子,这许家是把亲闺女往刀口上送啊!”
许夫人没哭。她抱着牌位,站在堂下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。
散堂的时候,她看见侯府的马车。车帘掀着一角,她隔着半条街,朝那个方向啐了一口,又像是忽然没了力气,抱着牌位蹲下去,这回才哭出了声。
可她心疼的又岂会是那位庶女?
老夫人从广济寺赶回来的。
婆子把事原原本本报完,她在佛龛前坐了半个时辰,谁也没见,再出来的时候,只说了一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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