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九章 反诉(2/2)
“冷院,封门。”她道,“砖砌死。那院子,往后谁也不许再提。”
翠屏姑姑应下。
晌午,老夫人又挪到栖云轩来了一趟。
进屋没先坐,先到摇车跟前站住了。
孩子睡得沉,小拳头攥着。
她看了一会儿,低声道:“佛前我还的愿,是母子平安。愿还了,人倒差点没了。”
听到这个消息,老夫人就心惊得不行,连忙往回赶。
奶娘和丫鬟们垂着手,没人敢接话。
老夫人在芳萋萋对面坐下,看着她:“那夜的事,我听婆子报了。那刀都递到跟前了,是你一个人把昭儿护下了。好孩子,你没事就好。”
“是妾身该做的。昭儿是我辛苦生下的,又是侯府的血脉,定不能有事。”芳萋萋垂下眼,“只是妾身也有不是。妾身自掌家以来,那张网撒在各府门房、牌桌、账房里,独独漏了自家灶下烧了十一年火的老人儿。许府送果子那两笔,底下人回过的,只是我那时候却大意了。若是再仔细一点,也不会……”
“你这话,是往自己身上揽。”老夫人摇头,“要论失察,我头一个。许氏在府里这些年,我竟没看清她是个什么东西。灶下那个婆子,烧了十一年火,阖府上下谁拿她当过外人?一个是我识人不明,一个是我管家不严。你们年轻人,倒抢着把错往身上背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翠屏递来一个锦盒,里面是一串楠木佛珠,搁在芳萋萋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她道,“经了这么一场,你没慌,没躲,是当家人的样子。府里的事,你有主意,以后就照你的办。”
芳萋萋接过佛珠,攥在手心,朝老夫人郑重点了头。
那日下午,听兰把五月里的回话册子呈上来。芳萋萋翻到五月底那几页,许府送果子、门房扣下、记一笔,末尾一行小字,照她的原话录的:“此类琐事,不必回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“娘子。”听兰低声道,“是我疏漏。生脸小厮进门,我该核实的。”
“不是你漏的。”芳萋萋合上册子,“是我们最近大意了,往后,就得更慎重了。”
“都怪我,若不是我不小心……”
“说什么胡话,此事我们谁也料想不到,何须自责,只要我们在一起,有什么难过都能过。”芳萋萋安慰道。
听兰抹了抹眼泪,点头。
不久,芳萋萋出了月子。
满三十日那日,她沐了浴,换了身家常的裙子,头一回走出栖云轩的正屋,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
青珠跟在后头念叨:“姐姐,您可算出月子了。这一个月,您说的话比一年都多。您自己说的,出月子前一个字都不听。结果呢,账本也没少看,剪子也摸上了。”
芳萋萋颇有几分心虚,月子光躺着着实无聊了些。
“闭嘴。”芳萋萋道,“再念,扣你月钱。”
青珠一愣:“姐姐,我念什么了?”
“念得我头疼。”
青珠吐了吐舌头,跑了。
这一日,府里发了赏。人人有份。
宋婆子没有份。
她那二百钱入了官,自己跪在外头等着发落。
芳萋萋传出一句话:“月例减半一年,留用。她后来肯自己跪出来招了,这一条,抵她半条命。”
顾清和这日过府。
书房里,师兄弟对坐。他摇着折扇,把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听完了,半晌,说了一句话。
“师弟,京兆府断的是案子,御前断的是风向。”他把扇子合上,“题本进宫那日,东宫一个字没添,‘杀人’两个字,谁沾谁一身血,他躲得比谁都干净。”
“许家对他来说,已是无用。”燕随安道。
顾清和道,“许家是替他办差折的,他连捞都不捞。满朝文武看着呢,往后谁还敢接东宫的差事?他失了人心这一头,就得在别处找补。你这把刀,他若是握不住,定是要折断的”
“眼下握不住。”顾清和笑了笑,“所以他还要再试,许家只是个开场。”
“他不该打我家人的主意。”
“弟妹这一次啊,在京里太太们的嘴里,已经传成评话了。你这个小娘子。满京城的后宅,没人再敢小看了。”
“她自不是一般女子。”燕随安道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,又给你显摆了。”顾清和摇着扇子走了。
夜里,燕随安回来,正看见听兰把一只旧匣子搁在案上。
听兰揭开匣盖,里头躺着两份纸。一份是洗三那日东宫的礼单抄页,末尾押着太子私印的描样。一份是这桩案子的卷宗抄本,许崇礼堂供的末一页。
“娘子,还有两笔。”听兰又低声道,“东宫詹事府那位周赞善,外头说他病了,可有人瞧见他初一那日还在园子里听戏。定安王府这些日子,大门紧闭,连节礼都是管家出来收的。”
“一个装病,一个装死。”芳萋萋道,“都由着他们。装久了,自己就当真了。”
她把两份纸并排看了看,合上匣盖。
“收着?”燕随安问。
“收着。”她道,“许崇礼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候动手,许家的字条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进冷院——答案在哪儿,你知我知。”
芳萋萋把铜扣扣上,“眼下我们也揭不得,揭了就是把昭儿架到火上。收在这儿。哪一日它该见光,自然会见光。”
燕随安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摇车里,燕昭睡熟了,小拳头松开了,摊在襁褓边上。
外头街上,不知谁家的更夫走过,梆子敲了两下,二更天。
“将军。”芳萋萋忽然道。
“嗯?”
“等昭儿满百天,我想回一趟广济寺。”她说,“老夫人还的愿是母子平安。我也去还一个。”
“还什么?”
“还我们母子,”她低头看孩子,“命大。”
“百天那日,”燕随安道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大办。”芳萋萋沉思了一会,道,“就请老夫人、大夫人、顾大人府上,关起门来热闹半日。如今这光景,满京城的眼睛都在咱们府门上,低调是福。只要我们一家人一起,就很好。”
“听你的。”
隔了两日,听兰从匣底翻出一张压了许久的洒金大帖。
“娘子,秦府那张中元祭祖的帖子,还压着。”她道,“如今已是六月,七月十五不远了。”
芳萋萋接过来,看了一眼,搁在案角。
“既然我出月子了。”她说,“这一帖,该回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