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章 中元节(1/2)
秦府那张帖子,在芳萋萋的案头搁了些日子。
回是要回的。怎么回,是学问。进了七月,中元一日比一日近,这一帖,拖不得了。
这日一早,大夫人来了。
她今日穿得素净,进门先看了一眼摇车里的孩子,才在床边坐下,开门见山:“帖子我今早拆了。”
“大夫人怎么想?”
“我嫁过来这一年多,”秦海云的声音很平,“秦府的祠堂,我一回没进去过。从前逢年过节,他们没想起过我。如今想起来了。”
芳萋萋道:“因为如今的侯府,跟从前不一样了。”
“是。”秦海云道,“从前接我回去,接的是秦家的姑奶奶。如今接我回去,是拆侯府的墙角。”
她抬起眼:“芳娘子,这不是头一回了。上一回他们拿祖母的名头,接我回府‘静养’,帖子也是这么热络。这一回换成祭祖。名头换了,心思没换——都是把我哄回去,扣下。我若回了,是病是囚,由不得我,也由不得侯府。”
“我爹知道我放不下我娘。”她道,“我回去了,他自然有法子当着我娘的面,叫我低头;我不回去,外头骂我不孝,我娘夹在中间,日子更难。说到底,这帖子是拿我娘来钓我。”
“所以不能回。可也不能硬驳。”芳萋萋道,“归宁祭祖四个字往那儿一摆,谁家拦,谁家就是不讲宗族情理。秦老大人这一手,高明。”
青珠在旁边听得急了:“那、那就由着他们拿规矩压人?”
“规矩这东西,”芳萋萋看了她一眼,“看谁拿来用。他拿规矩压人,咱们就拿规矩挡回去。急什么。”
“高明的不是他。”秦海云冷笑了一声,“这是有人替他出招。”
“定安王府。”芳萋萋道,“魏成倒了,黑松岭的人证还押着,他动不了侯府,就挑大夫人下手。大夫人若回去,人在他们手里,由着他们拿捏;若不回去,他们就有话说了。说我们侯府大夫人不认娘家祖宗,不孝。横竖,他们都有文章做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“两头都堵。”秦海云道,“这一局怎么破?”
“明的一路,暗的一路。”芳萋萋慢慢道,“明的,得请老夫人出面定调。族规大不过婆家的尊长,这话说出来,满京城挑不出错。暗的一路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暗的一路,大夫人就不要听了。”她道,“你是秦府出来的姑娘,这话一个字都不该进你的耳朵。”
秦海云看着她,半晌,道:“我只有一句话。”
“大夫人说。”
“我娘。”她道,“我不希望我娘为这些事烦忧。”
“妾身明白。”芳萋萋点点头。
秦海云没再问。她走到摇车边上,替孩子把搭在胸口的小被往下拉了拉,指尖在被角上停了一停。
大夫人是晌午去的寿安堂。
老夫人听完,捻佛珠的手没停。
“难为你娘家想着你。”她道,“只是今年不巧。我近来夜里睡不安稳,太医嘱咐静养,节下身边离不得人。海云在我跟前侍奉惯了,她若去了,我这个节就过不安生。”
秦海云垂手立着,没言语。
“翠屏。”
翠屏姑姑上前一步。
“照这个意思回帖。”老夫人道,“话要写得周全:祭祖是孝道,侯府不能叫媳妇落个不孝的名。备一份祭礼,代海云送到秦家祖宗面前。再给秦老夫人添一份节礼,加三成。”
秦海云的眼圈慢慢红了,垂下头:“谢老夫人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老夫人重新捻起佛珠,“你进门这些日子,什么性子,我看得出来。你的人情,侯府替你圆;你的难处,侯府替你挡。这不是恩惠,是规矩。”
回帖是当日傍晚出的府。
“帖子挡回去了,事没了结。”芳萋萋把听兰叫到里间,才道,“要绝了秦大人的念头,得叫秦府自家先乱起来,顾不上外头。二太太爱摸牌,你便找些人传些闲话。”
“二太太那个性子,眼里揉不得沙子。”听兰道,“听了些话,怕是要翻天。”
“眼下也只好如此。”
乞巧那晚,园子里支了彩棚,丫鬟媳妇们对月穿针。青珠的女红平日最出挑,这一晚也不知怎么了,一根丝线对着针眼,穿了七八回,就是不进。
“怎么就这么难穿。”她嘀咕。
陆峥巡夜打棚子外头过,站住了,没言语,伸手把她旁边那盏被风吹得直晃的灯笼扶稳了。
光一定,针眼里那点亮就清楚了。
青珠“嗤”的一声把线穿了过去,回头要谢,人已经走远了,背影融进夜色里,石头似的。
她捏着那根穿好线的针,站了一会儿,自己跟自己说:“真是个呆瓜。”
耳朵尖却是红的。
转过天,府里发节赏。
各房的媳妇婆子按着名册,到前头领银子领料子。今年添丁,节赏比往年厚了一成,大厨房的人额外多得一坛肉、两匹夏布。
名册是听兰念的,芳萋萋在里间听回话。
“咱们府里如今人多嘴杂,外头多少人盯着。让他们过个肥节,吃人的嘴短,自然向着府里。”
“娘子这话,”听兰笑了,“跟老夫人在佛堂说的是一个意思。”
“老夫人怎么说的?”
“老夫人说,家宅和睦,不在祖宗保佑,在锅里有没有肉。”
芳萋萋也笑了。
听兰把名册念完,又带了几句外头的:大牢里人证还活着,牢里给加了饭食;广源昌远远看着,没挪窝;定安王府近来连门都少出。
“知道了。”芳萋萋道,“节下不启新局,只看老线。”
这一日,青珠出门办节货,是陆峥押的车。
两人在街上转了半日,素笺、灯油、巧果、瓜果,装了满满一车。青珠还挑了两盏小小的莲花灯,巴掌大,粉白的花瓣一重重叠着。
陆峥看了一眼,伸手把两盏灯都拿过去,翻来覆去挑了一遍,拣出花瓣压得最实的两盏:“这两盏经放。”
“我又不点!”青珠把灯接回来护在怀里,“搁在哥儿屋里,看着玩。”
“嗯。”付钱的时候,陆峥把那两盏灯的钱一并付了,动作快得青珠没拦住。
“你——”
“拿着。”陆峥把灯塞回她怀里,石头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哥儿一盏,你一盏。”
青珠瞪他:“说了是给哥儿买的!”
“哥儿那盏我出。”陆峥笑嘻嘻道,“你这盏我也给你出。”
青珠噎了半天,上车的时候把帘子摔得山响,耳脸上却满是红晕。
秦府遣人送了一回节礼来。
帖子写得热络,末了带一句:姑奶奶身上不好,节下不必奔波,秋后再回来给祖宗磕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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