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一章 有自己的伞(1/2)
青珠把燕昭哄睡,踮着脚从里间出来,顺手把外间的灯吹了一盏。
“睡了?”芳萋萋问。
“睡了。”青珠把手指头竖在唇边,“奶娘守着呢。姐姐,你也睡罢,都什么时辰了。”
芳萋萋没应,披着件家常的素绸衫子,出了里间。
中元一过,夜里的风就一日凉过一日。白日里还燥,到了亥时,穿堂风一过,竹帘子扑簌簌响,廊下那盆井水镇着的酸梅汤,外壁凝了一层细珠子。
她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了,没叫掌灯。
中元过后,燕随安回来得再晚,都宿在里间。他睡觉规矩,一条胳膊给她枕着,一夜不怎么动。芳萋萋夜里醒过两回,听见头顶上匀匀的呼吸,心里一定,又睡过去了。谁也不提,夜夜如此,倒像是一向就是这么睡的。
青珠端了酸梅汤来,搁在小几上:“姐姐,你这才出月子多久,风口里坐着,仔细头疼。”
“就坐一会儿。”芳萋萋道,“你睡你的去。”
青珠不走,搬了个小杌子,坐在廊子那头陪着。团子从花架上跳下来,绕着她脚边转了一圈,卧在她鞋面上,尾巴一甩一甩。
远处有更鼓声,一声,又一声。
听兰是这时候回来的。
她进院子先看了一眼廊下,放轻脚步,走过来福了一福:“娘子,还没睡。”
“嗯。”芳萋萋道,“外头有新话?”
“还是那桩。”听兰道,“詹事府那头又漏了一句,说中秋宫宴的名单,礼部已经在核了。功臣家眷四个字,不是空口风了。这一两日,礼部大约就有章程下来。”
青珠手里的团扇停了。
芳萋萋捏着酸梅汤的盏,盏壁凉,指尖也凉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留意着。”
听兰应了,却没走。
“还有?”
“还有一桩。”听兰顿了顿,“礼部核名单,是要按品级、按军功、按圣眷一条条过的。咱们府上,将军是头一个。娘子的名分……是要落在礼部的名册上的。”
廊下静了一瞬。
青珠看看听兰,又看看芳萋萋,没敢出声。
“落在名册上,就落在名册上。”芳萋萋把酸梅汤喝了一口,酸得后槽牙一麻,“我本来就是他的妾。礼部怎么写,就怎么写。”
听兰福了一福,退下去了。
青珠又坐了一会儿,叫芳萋萋撵了两回,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。团子也想跟,被她拎着后颈抱走了。
廊下就剩芳萋萋一个人。
她坐了一会儿,听见院门那边有脚步声。不重,可稳,一步是一步。
燕随安回来了。
他进院子,先看见廊下那一点人影,脚步顿了顿,才走过来。
“怎么还不睡。”
“将军不也没睡。”
他在她旁边的竹椅上坐了。椅子旧,吃不住劲,吱呀响了一声。
“营里有事?”芳萋萋问。
“没事。”燕随安道,“去书房坐了坐。”
“顾大人又递话了?”
“没有。”他道,“是我自己要坐一坐。”
芳萋萋侧过头看他。廊下没灯,只有里间门缝里漏出来一线,落在他眉骨上,一明一暗。
“将军也有要坐着想的事?”
“有。”
“想什么?”
燕随安没答。
过了半晌,他道:“礼部要核名单了。”
“听兰说了。”
“嗯。”
又是半晌。
“萋萋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不愿意。”
芳萋萋手里的盏停在半空。
“将军哪里看出来的?”
“你方才说,‘我本来就是他的妾’。”燕随安看着她,“这话没错。可你说这话的时候,手指把盏沿掐白了。”
芳萋萋低头看了一眼,松开手。
盏沿上果真有一道指印,浅浅的,一会儿就散了。
“我不是不愿意做将军的妾。”她说。
这句话出口,她自己先停住了。
廊外有虫鸣,一声长,一声短。
“那是什么?”
芳萋萋把盏搁回小几上,瓷底碰着竹面,笃的一声。
“将军,我进府的时候,是抬进来的。”她道,“那时候,我是燕将军的妾。后来脱了籍,还是燕将军的妾。如今生了燕昭,外头人提起我,又要添一句,燕昭的娘。”
她说到这儿,笑了笑。
“都好。我都认。将军待我,天日可表。老夫人待我,也是真的好。我不是不知足。”
燕随安没接话。
“可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,看着帐顶,会想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我这一辈子,是不是就这样了。相夫,教子,管家,记账,听兰报什么,我听什么;外头起了风,我把窗户关严;将军打了胜仗,我在府里备酒;将军要是不回来——”
她停住了。
“萋萋。”
“我说完。”她道,“将军要是不回来,我连去问一声的资格,都是借来的。借将军的势,借侯府的门,借燕昭的娘这个名分。我如今有的一切,都是‘谁的谁’给的。”
虫鸣断了一瞬。
“我不怕做谁的谁。”她道,“我怕的是,有朝一日,离了这些‘谁’,我就什么都不是了。”
这话说完,她自己先出了一口气,像把胸口一块压了许久的石头,挪开了一条缝。
燕随安坐在那儿,很久没有动。
他不是听不懂。她是把命里的账,一笔一笔摆给他看。
“所以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你要走?”
芳萋萋一怔,随即笑了:“将军想到哪儿去了。我今夜要是抱着包袱要走,还能坐在这儿跟你说这些?”
“那你要什么?”
“我要——”她想了想,“要一扇门。”
燕随安皱眉。
“我不要名分。”她道,“将军给不了,我也不求。我也不要将军立誓。男人的誓,夜里说得好听,天亮就忘了,我听过太多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芳萋萋看着他。
“我要将军记住,我不只是将军的妾,不只是燕昭的娘,不只是栖云轩的芳娘子。”她一字一字道,“我叫芳萋萋。萋萋,是野草。烧不尽的那种。”
燕随安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廊下砖缝里钻出来一茎野草,叫风压弯了,又弹回来。
“我记着。”他说。
“将军记着,不够。”她道,“将军还得许我一件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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