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一章 有自己的伞(2/2)
“你说。”
“往后,我若想做点什么——不是害人,不是作乱,是想自己挣一点东西,铺子也好,庄子也好,营生也好,将军别拦。”她道,“我不拿侯府的名义招摇,不拿将军的权势压人。挣了,是我的;赔了,也是我的。”
燕随安没立刻答。
廊下静得能听见里间燕昭的呼吸,匀匀的,一下一下。
“你要这个做什么。”他问。
“要个底气。”芳萋萋道,“万一有一日,外头天塌了,我抱着燕昭站在雨里,手里得有一把自己的伞。不能回回都指望将军来遮。”
燕随安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还有呢。”
“还有,”芳萋萋道,“我若哪一日想出去走一走,看一看,将军也别拦。不是跑。是出去。看看铺面,看看庄子,看看外头的街,看看我自己挣下的东西。”
她看着他:“将军,我不想困死后宅一生。”
风过廊,竹帘子又响了一声。
燕随安站起身。
芳萋萋以为他要走,心里那块刚挪开缝的石头,又压了回去。
他没走。他走到廊下,背对着她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
“萋萋。”他道,“头一回在书房,你跟我谈条件那日,我就说过,我不放心你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如今还是这句话。”他转过身,“我不放心你。你胆子太大,心太野,路走得太险。你出去,我不放心;你挣自己的东西,我也不放心。你站在我身边,我都不放心。”
芳萋萋垂下眼。
“可我还是信你。”
她抬起头。
燕随安站在那儿,背着里间漏出来的那一线光,脸上的神色看不大清。
“你要铺子,要庄子,要营生,”他道,“去做。赔了自己担着,挣了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挣了也别告诉我,告诉我我睡不着。”
芳萋萋差点笑出声。
她低头,给他的空盏续上酸梅汤,递过去。他伸手接,指头碰着她的手背,两个人都顿了一下,谁也没缩。
盏接过去了。
“你要出去,”他又道,“提前说一声。不是拦你,是让我知道往哪儿找。”
“将军这是许了?”
“墙我给你留着。”燕随安道,“你要出去,我搭梯子;你要回来,门不上闩。”
芳萋萋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她想起那夜,那条连人带被把她圈进怀里的胳膊。原来这个人做事,从来不是一寸一寸往前挪,是直接把墙推了,再把门给你敞着。
喉咙里像堵了口热汤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“将军。”她道,“这话,我记一辈子。”
“记一辈子做什么。”燕随安皱眉,“记着门不上闩就行。”
芳萋萋这回真笑了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里间,燕昭哼唧了一声,像是要醒。
两个人同时住了口。
芳萋萋起身要进去,叫燕随安按住了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。
他进去的时候,脚步放得比平日都轻。摇车吱呀响了一下,燕昭没醒,咂了咂嘴,又睡熟了。
他在摇车边站了一会儿,看孩子咂嘴,看入了神,好半天才想起来要出来。
芳萋萋站在廊下,听着里间那一点动静,听着男人笨手笨脚地哄孩子,一声也不敢出。
她低头,看见小几上那盏酸梅汤,外壁的水珠子滚下来,淌了一道。
她伸手,把那道水痕抹了。
燕随安出来的时候,手里还保持着托孩子的姿势,胳膊绷得笔直。
“睡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芳萋萋道,“将军这姿势,比抱军情还费劲。”
“他比军情难抱。”燕随安坐下,“军情不会哭。”
芳萋萋笑了一声,给他倒了盏酸梅汤。
他接过来,一口气喝了大半盏,酸得眉头拧成一个川字。
“府里自己做的?”
“青珠做的,酸梅放多了。”
“难怪。”
两个人坐在廊下,谁也没再提方才那些话。有些话,说透了,就不必翻来覆去地嚼。
芳萋萋回里间,从妆匣旁抽出一本蓝布面的空册子。出月子那日叫听兰买的,毛边纸,不贵。她提笔蘸墨,落笔头一个字,洇开了一小团。她把那张纸撕下来,揉了,翻过一页,重新写。
三个字:芳萋萋。
写完,自己看了一会儿。
没有燕,没有侯府,没有栖云轩,也没有“妾”。就三个字,立在纸上,像三根新打的桩。
燕随安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这是什么?”
“账。”芳萋萋把册子合上,“往后我自己挣的,自己记。”
他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问,伸手把砚台往她手边推了半寸。
芳萋萋把那三个字又看了一遍,合上册子,收进妆匣最底下。
更鼓声又响了一回,三更了。
“将军。”芳萋萋忽然道,“中秋宫宴,若是真有旨意——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燕随安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道,“我不怕。”
燕随安看了她一眼,没拆穿。
方才掐盏沿的那只手,这会儿放在膝上,指尖还是白的。
“睡吧。”他起身,伸手。
芳萋萋把手递给他。他的手心有茧,糙,热。
进了里间,奶娘在脚踏上睡着了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燕昭睡在摇车里,小拳头搭在襁褓外头。
芳萋萋在床边坐下,燕随安替她脱了外头的素绸衫子,搭在屏风上。
“萋萋。”他忽然叫她。
“嗯?”
“墙高。”他道,“梯子我搭牢些。”
芳萋萋背对着他,坐在床沿,半天没动。
帐子里没点灯。她听见他在屏风外头站了一会儿,才在外间竹椅上躺下的动静,吱呀一声,又静了。这一夜的话太满,他留她一个人,慢慢咽。
“将军。”她道,“你这个人——”
话没说完,院外忽然传来两声叩门,很轻,很急。
燕随安转身出去。
廊下,陆峥压着声音:“将军,礼部连夜递了章程到各府,中秋宫宴,八月十五,功臣家眷入席。名单头一页,就是咱们府。”
芳萋萋坐在帐子里,听见了。
她伸手,把帐子上的银钩摘下来,又挂回去。
挂了三回,才终于挂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