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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二章 半枚锁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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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兰把礼部抄来的名单送进栖云轩时,日头刚偏西。她一路快步走进来的,进了门先给自己倒了半盏凉茶。

“娘子,只是抄件。”她把那张纸搁在案上,“不是旨意。礼部核到哪儿,各府就抄到哪儿,做不得准。外头传得倒凶,说得跟明儿就进宫似的,我听着都好笑。”

芳萋萋正在给燕昭换尿布,闻言头也没抬:“搁着。”

燕昭如今长到快百日,小腿蹬人有劲得很。她一松手,他就把脚从襁褓里蹬出来,五个脚趾头张得开开的。

青珠在旁边递热帕子:“姐姐,这小祖宗劲儿也太大了,昨儿夜里一脚踹我手背上,现在还青着。”

“叫你夜里别趴摇车边上睡。”芳萋萋把孩子包好,拍了拍,“他踹你,你也受着。”

“受着就受着。”青珠咧嘴,“小公子踹的,我认。”

听兰没走。

芳萋萋抬眼:“还有事?”

“娘子出月子了。”听兰把空盏一搁,“按规矩,箱笼该开一遍,晾晒、清点。中秋在即,各府的礼还要再添一茬。要我说就今日开,趁着日头毒,连樟木味都能晒跑出来。”

“今日开。”芳萋萋把孩子交给奶娘,“想到一处去了。”

箱笼一开,满屋子都是樟木和旧绫子的味道。

栖云轩的东西不多。芳萋萋进府时带的箱子,一共四口。两口装衣裳,一口装药材香料,最小的一口樟木箱,装的什么,连青珠都没见过。

青珠拿掸子扫着箱底,嘴里念叨:“姐姐,这口小箱子沉得很,装的金子么?”

“装的石头。”芳萋萋道。

青珠不信,掂了掂,果真沉。

听兰在外间听见了,隔着帘子笑她:“娘子说是石头,你还真掂。掂出金子来,分你一半?”

“分我一半,我天天掂。”青珠不服,又掂了一下。

听兰带着两个媳妇在外间点礼单,一样一样唱名,嗓音脆生生的,隔一道帘子都听得真。大夫人送来的中秋礼先到:四色果子,两匹杭绸,一坛桂花酿。顾府后脚也到了,顾夫人添了一对银镯子,说是给哥儿的百日礼。

马婆子和佟婆子也合送了一礼,没走前头账房,直接送到栖云轩后角门:两双虎头鞋,一包炒过的艾叶。马婆子捎话,说哥儿百日那日,她们还来磕头,不要赏,讨碗长寿面吃。青珠听了直乐:“她们倒会挑时候,百日面比赏钱香。”

听兰唱完礼单,照旧把几条例行的线报夹在末尾。广源昌没挪窝,前几日进了两篓秋梨,伙计提都不提一句旧事,账上干干净净,干净得倒像是专门做给人看的;定安王府还是少出门,周衡连中秋的帖子都只收了,没回。秦府自打收回了帖子,到今日没再递一个字。

芳萋萋听完,只说:“都照旧。节下不启新局。”

“秦府倒是沉得住气。”听兰撇了撇嘴,“换了是我,这些日子早急出火泡了。”

“急什么。”芳萋萋道,“要急,也是他们先急。”

听兰一想也是,又道:“娘子,礼部抄件既到了,中秋的衣裳头面,也该先备着了。不能艳,不能素,奴婢和青珠先理一回,娘子过目。依奴婢看,那件蜜合色的褙子就正好,颜色衬娘子,也不抢风头。”

“理罢。”芳萋萋道,“照居常的半新不旧来。”

未正,翠屏姑姑来了。老夫人叫送两匹素缎、一匣子新栗子,还带一句话:“中秋若有旨意,娘子只管去。哥儿留府里,由她看着。大夫人身上不大爽利,那日不去。”

芳萋萋听完,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两遍。老夫人这是先把后路替她铺平了。她谢了,叫青珠包两包新茶回寿安堂。

翠屏姑姑走到门口,又回头道:“老夫人还说,进宫那日,娘子头上别戴金的,戴玉的。金器在宫里太扎眼。”

青珠在旁边咋舌:“老夫人连这个都想到了。”

芳萋萋“嗯”了一声,指尖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
芳萋萋在里间开自己的箱子。

衣裳取出来,搭在竹竿上晾。药材打开,筛了一遍,该扔的扔,该留的留。到那口小樟木箱时,她的手指在锁上停了停。

锁是铜的,绿锈爬了半边。

“姐姐,要不叫陆峥来撬?”青珠凑过来。

“不用。”芳萋萋从针线笸箩里取了根粗针,插进锁眼里,拨了两下。锁舌头咔的一声,开了。

箱子里没有金子,也没有石头。

是一件旧襁褓。

叠得方方正正,压在箱底。布料早洗得发了白,边角起毛,针脚却密,密得不像寻常人家娘子手里的活。襁褓上绣着的花样,枝子缠着枝子,花心收得极小,一圈一圈往里卷,卷到最里头,成一个死结。

芳萋萋把它拿起来。

入手比看着沉。

襁褓里裹着东西。

她一层一层揭开。布层多,揭到后来,她的指尖有些不听使唤,揭一层,停一停。青珠在旁边伸长了脖子,大气不敢出:“什么呀?”

最里头,是半枚锁。

银的,断口不齐,像叫人拿钳子硬生生拧断的。锁片很薄,上头錾着同样的花样,枝缠枝,花藏花,錾痕细得要用指甲尖才摸得出来。

芳萋萋捏着那半枚锁,指腹在断口上摩挲了一下。

断口磨得圆了。不是新断的。是很多年前就断了,又被人贴身带了许多年,才把断口磨成这样。

“姐姐?”青珠见她半天不说话,凑近了看,“这锁怎么只有一半?”

“不知道。”芳萋萋说。

她说的是实话。

这件襁褓,这半枚锁,跟着她的年头,比她记事的年头还长。她小时候问过一次,养她的婆子只说,捡她那日,她就裹在这件襁褓里,怀里揣着这半枚锁。婆子死得早,再没人知道第二句。

后来她进了芳家,又出了芳家,嫁过人,死过一回,这东西一直压在箱底。她没扔,也没看。

不是不想看。

是不敢。

她不是没想过查。针线可以问锦绣坊,银锁可以问银楼,花样可以问造办处里退下来的老匠人。按听兰的规矩,三处对证,半年也能摸出一条路。可她一想到那条路尽头的门,胃里就往上翻。那扇门后头是什么,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门一开,如今手里这些东西,燕昭,栖云轩,蓝布账册,门不上闩,都得跟着晃一晃。

她不敢晃。

也不敢不晃。

这东西压在箱底一日,她就能装作没有一日。翻出来了,就装不回去了。

青珠还想问,叫听兰在外间咳嗽了一声。

“娘子,”听兰掀帘进来,“顾府的礼单唱完了。大夫人那边又遣春禾来问,说中秋那日,府里要不要统一定车。”

她一眼看见芳萋萋手里的东西,脚步停住了。

芳萋萋把那半枚锁翻过来。

锁片背面,錾着一个字。

不是名字。是个“安”字。錾得很浅,笔画却正,横平竖直,一板一眼,像造办处里出来的活计,不像外头银楼师傅随手打的。

芳萋萋的指尖在那个字上停了停。

听兰顺着她的指尖看了一眼,看见那个字,眼睫毛颤了一下,很快垂下去。

“娘子。”听兰走近了一步,声音压低,“这东西……”

“旧物。”芳萋萋道。

听兰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

这屋里最懂规矩的就是听兰。不该问的,一个字不多问。

芳萋萋把锁放回襁褓里,一层一层裹回去,裹到最后一层,手指停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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