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二章 半枚锁(2/2)
这花样,她在哪儿见过。
不是小时候。不是芳家。不是前头那一辈子。
是这一世。
是那一日,东宫贺燕昭洗三,礼单上压着太子私印,礼匣里那四匹上用云锦,云锦的边,织的也是这样的枝子,这样的花心,一圈一圈,往里卷。
她当时只扫了一眼。那一眼没入心,落进了眼里,沉到了底下。
今日翻出来,就对上了。
芳萋萋坐在箱前,背脊一点一点凉上来。
不是冷。是外头日头太好,屋里樟木味太重,她忽然觉得喘不上气。
“姐姐?”青珠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,“你脸白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芳萋萋把襁褓搁回箱子里,“起猛了。”
她扶着箱沿站起来,站稳了,才开口:“听兰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东西,收进我妆匣最底层。”她道,“不查,不问,不露。”
听兰垂眼:“是。”
“册子也不入。”芳萋萋又补了一句,“这东西,哪本册子都不上。”
听兰这回抬起头,“我记下了。”
她伸手把敞着的箱盖合上,没再问一个字。
芳萋萋亲手把那个小包袱拿进里间,掀开妆匣,把里头的头面、钗环、账册一样一样取出来。最底下,压着那本蓝布面的新账册,第一页写着“芳萋萋”三个字。
她把新账册拿开,把旧包袱放进去,再把新账册压回去。
新的在上头,旧的在底下。
妆匣合上,铜扣咔哒一声。
青珠跟进来,看见她合匣子,嘀咕:“姐姐,什么宝贝呀,还要压在账册底下。”
“压命的。”芳萋萋说。
青珠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问了。
外间,奶娘抱着燕昭过来。孩子睡醒了,睁着眼睛,看见芳萋萋,嘴一咧,没牙,笑得口水都下来了。
芳萋萋把他接过来。
孩子一到她怀里,就往她衣襟上拱,小手抓着她的衣带,抓得死紧。
“饿了。”奶娘笑,“哥儿认人呢。”
芳萋萋抱着他,坐在窗下喂奶。窗纸透进来的日头照在孩子脸上,细细的绒毛都看得见。孩子吃得急,小拳头抵着她的衣襟,一下一下地蹬腿,吃到一半还停下来,冲她咧嘴笑了一下,又埋头接着吃。她低头看着,看着那张小脸,看着那对皱起来像燕随安的眉头。
这孩子是她生的。
这一条命,是她自己挣回来的。
箱子里那半枚锁是谁的,那件襁褓是谁缝的,那个“安”字是谁錾的,都不急。
急也没有用。
她如今是侯府的芳娘子,是燕昭的娘,是听兰和青珠的姐姐,是燕随安许了门不上闩的人。这些身份,哪一个都不是白来的。哪一个都是她一日一日熬出来、算出来、挣出来的。
至于她从哪儿来——
芳萋萋低头,把孩子的襁褓掖紧了些。
等她想知道的时候,再去知道。
眼下,她不想。
傍晚,听兰把各房晾晒清点的册子收了,又进来回话。
“娘子,礼部的抄件,您还没看。”
芳萋萋正拿拨浪鼓逗燕昭,闻言道:“念。”
听兰展开那张纸。
“功臣家眷入席名单,拟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头一页,头一行,镇国将军府。”
“往下。”
“燕随安,正一品镇国将军,携家眷一席。”听兰的声音低下去,“家眷名下,写的是——燕门芳氏。”
芳萋萋手里的拨浪鼓停了。
燕门芳氏。
不是芳娘子,不是芳氏,是燕门芳氏。礼部的名册上,她连一个自己的名字都没有,先是燕家的门,再是芳家的姓。
青珠在旁边没听懂:“这不挺好么,跟将军写在一处。”
孩子在她怀里冲她吐了个泡泡。她低头看了一会儿。燕昭往后行走世上,头一个身份也是燕家的,这一点她一早认了。轮到她自己,纸上那四个字,还是沉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她把拨浪鼓递给奶娘,“很好。”
她抱着孩子站起来,走到妆匣前,钥匙插进去,拧了半圈。
又拧回来。
“娘子?”听兰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芳萋萋把钥匙拔出来,搁在妆匣上头,“不看了。礼部爱怎么写,随他们去。”
听兰展开册子,提笔。
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的。
芳萋萋抱着燕昭,站在窗下,听那一笔一笔的沙沙声,听了很久。
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,小手还攥着她的衣带。
她低头,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又把他那只小手,包进自己掌心里。
听兰抄完,收拾笔砚,顺手把东宫那回贺礼的礼单也抽了出来,搁在案角。她没翻开,只搁着。芳萋萋看见了,也没叫收。
两张纸隔着半张案,一张是新的,一张是旧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旧那本推到听兰手边:“这个,锁进外间的柜子。”
“不查?”
“不查。”
听兰抱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住:“娘子,若哪一日要查呢?”
芳萋萋道:“那也等我开口。”
听兰抱着册子出去了。院子里日头斜下来,晒得青砖发白。里间的妆匣安安静静,铜扣扣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外头,青珠在院子里喊:“姐姐,大厨房晚上做桂花鸭子,给您留了个腿——”
芳萋萋应了一声,嘴角弯了弯,“这就来。”
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