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三章 中秋宫宴(1/2)
旨意是中秋前五日到府的。
辰时刚过,角门上递进话来,说礼部的官儿已经到了正门。燕随安更衣出迎,阖府在正厅跪接。来的是礼部一位主事,捧着黄绫匣子,后头跟两个挎刀的小黄门。旨意不长:中秋赐宴,召在京功臣携家眷入宫,同乐一日。旨意后头附着名单。
镇国将军府那一行,写着四个字——燕门芳氏。
主事把旨意念完,满脸堆笑,说了两筐吉祥话,接了赏封才走。正厅里的人散了,满府的下人都在传这一件事:咱们府上的芳娘子,要进宫赴宴了。
芳萋萋跪在人堆里听的旨。回到栖云轩,她把听兰抄回来的名单搁在桌上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“燕门芳氏。”听兰凑在桌边,手指头点着名单上那一行,“娘子,奴婢把名单从头到尾数了两遍。满京城的功臣府,家眷席上写妾室名姓的,只有咱们这一家。这独一份的体面,奴婢瞅着,心里直打鼓。”
“那就不是请家眷。”芳萋萋把名单折起来,折痕压得死死的,“是请我。”
青珠端着茶进来,听见这句,手上一顿:“姐姐,这席面是不是有诈?”
“有诈也得去。”芳萋萋接过茶,吹了吹浮叶,“旨意是赐宴,不是传堂。去了,无非吃一杯酒;不去,就是把柄。”
青珠把这话嚼了一遍,没嚼出什么滋味来,只觉得心里发沉。
寿安堂里,老夫人把那份名单抄件看了很久。
“太子监国,头一道大宴,单点你的名。”她把抄件放下,佛珠在指间一颗一颗地走,“这个面子,给得太大。大得烫手。”
“孙媳也是这么想。”芳萋萋道,“可旨意已经落地,没有退的章程。这一趟只能走得好,不能走错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老夫人抬起眼,“侯府的人,还没叫谁吓住过。你只管把腰杆挺直了去,天塌下来,府里给你兜着。”
她转头吩咐翠屏姑姑:“去,把我那副珍珠头面取出来。宫宴上头面太重,叫人多嘴;太素,又叫人说侯府亏待了她。我那副珠子,不大不小,正好压场面。”
翠屏姑姑应声去了。回来的时候捧着一只紫檀匣子,打开来,一串南珠,一对耳坠,一支珠花,颗颗圆润,不扎眼,禁看。
老夫人拈起那支珠花,比了比芳萋萋的鬓边,才点头:“我年轻时候进宫,戴的就是它。那时候先帝爷还在,宫里的席面比如今和气。”
她把珠花放回匣子里,没再说那时候的事。
“月子里那一局你都能走过来,”她看着芳萋萋,忽然道,“一个宴席,不算什么。”
话虽这么说,宫里的规矩,她还是一条一条地教。
“进宫先谢恩,行家礼,头低下去,话不要多。赐酒的时候起身,双手接,沾一沾唇就搁下,不饮尽也使得。”她说一条,芳萋萋应一条,“席上不跟人叙旧,不往上看。有人问你话,能一句答的,不用两句。宫里遍地是眼睛,你把眉低下去,就没有人挑得出错。”
“孙媳记下了。”
“记着就好。”老夫人把佛珠收进袖子里,“我年轻时候见过的命妇,在宫里出错的,没有一个是笨的,都是伶俐过了头的。”
秦海云是晌午过来的。
她进门先看了孩子,逗了两句,才把话落到正事上:“中秋那一日,我称病,不去。”
芳萋萋抬眼看她。
“你别多想。”秦海云坐下来,自己倒了盏茶,“名单上写的是你的名字。我去了,两个人并肩一站,倒像是侯府故意抬出两个人来挡箭。不如我一个人病着,干干净净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放缓了些:“这一回,该你一个人站在他身边了。”
芳萋萋没说话,伸手把她的茶续上了。
“再说,”秦海云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淡,“宫里那种地方,我替你省这个心,谁都不亏。”
听兰把网提前收了一遍。
“宫里这几日的采买,奴婢借着送节礼的由头,跟采买上的老熟人套了两日的话,比往年中秋多了一成,歌舞是教坊新排的。赐酒的章程、女眷的座次、入宫的时辰,都打听得实实在在。”她把抄来的两张纸递上来,“陛下不临宴,御座空着,东宫代为主持。女眷席在东偏殿,命妇三十七家,娘子的位子在最末。”
“末位好。”芳萋萋把那两张纸看完,搁在案角,“末位不扎眼。这两张纸,打听得值。”
听兰得了这一句,嘴角翘了翘。
“另有一桩。”听兰道,“詹事府那位周赞善,前儿去了一趟教坊司,说是查验歌舞,其实把伶人的名册翻了一遍。”
“查歌舞,翻名册。”芳萋萋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“他查的不是歌舞,是人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听兰啧了一声,“伶人招他惹他了,翻人家名册做什么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,“还有一桩小事。东偏殿的席面,领席的是定国公夫人和永昌侯夫人,这两位都是人精,谁坐哪儿、谁跟谁说了话,她们眼里都有一本账。娘子那日若有人搭话,多半是替人探的。”
“探就探。”芳萋萋道,“我一句实话不给,一句谎话也不说,她们什么也探不到。”
“这一回赴宴,”她又道,“外头的网只许看,不许动。宫里不是咱们递闲话的地方,一根线头都不许放出去。”
听兰应了,退到廊下,把话一处一处传了下去。
进宫的衣裳,提前两日就试过了。一应规矩,听兰写成了一张小单子,压在妆匣上头。
蜜合色缂丝褙子,月白挑线裙。老夫人那副珍珠头面拆了一半,只留一支珠花、一对耳坠。青珠给她别珠花的时候,指头叫针尖扎了一下,冒出一粒血珠子。
“笨。”芳萋萋把她的手指拉过来看了看,“紧什么?”
“笨得没边了。”听兰把青珠挤开,接过珠花自己上手,“扎的是你自己的指头,又不是娘子。去去去,看着学。”
青珠揉着指头,不服:“上回给娘子梳头,姐姐还夸我手巧。”
“那是哄你的。”听兰手底下又稳又快,三两下把珠花别正了,退后半步端详,“嗯,我们娘子,怎么拾掇都齐整。”
“姐姐进宫,”青珠吮了一下指头,“比我自己进宫还慌。”
“慌就对了,慌才不出错。”芳萋萋对着镜子看了看,伸手把耳坠又摘了一只下来,“再素一分。进宫不是去比美的,是去叫人挑不出话的。”
镜子里那个人,眉眼淡淡的,像一碗温在灶上的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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