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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三章 中秋宫宴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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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珠看着镜子,忽然道:“姐姐这样好看,怎么扮素也压不住。”

“那就把头低着。”芳萋萋道,“别人要看,随他们看。我把头低着,他们就看不出什么。”

走之前的安排,是赴宴前一夜定下来的。

燕昭留府。孩子百日刚过——那一日原该请几桌客的,府里只自家人围了一桌,帖子一张没往外发——离不得人,老夫人亲自坐镇栖云轩,奶娘带着,听兰留在府里帮着照看。

“追云守栖云轩,哪儿都不去。”燕随安把安排一条一条说给老夫人听,“府卫双岗照旧,角门、后巷都加人。上回是我在京外头,家里出的事;这回是我进宫里去,府里更不能空。”

“我省得。”老夫人道,“你们两个放心去。昭哥儿在我眼皮子底下,出不了事。”

追云立在廊下听着,一个字没说,只点了一下头。上回那一晚之后,他的话更少了,夜里蹲在屋脊上,连风铃响几声他都数着。

听兰在旁边听着,忍不住插了句:“府里有我呢。娘子只管放心去,明儿回来,保管哥儿一两不少,还长二两。”

芳萋萋把燕昭喂饱了,才把孩子交到奶娘手里。小家伙吃饱了就睡,两只拳头攥在耳朵边上,一点不知道他爹娘明儿要进的是什么地方。

她站在摇车边上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虎头帽给孩子扶正了,又把他的小被子掖了一道。

“明儿晌午那一顿,”她跟奶娘交代,“我若赶不回来,先喂你备下的。他闹起来,就抱着他在廊下走两圈,他听水声就不哭了。”

奶娘一一应了。

那一夜,两口子都没睡踏实。

灯吹了,帐子里黑着。燕随安躺在里侧,半晌,忽然开口:“名单是储君点的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芳萋萋道。

“许家倒了,他手里少了一把刀,人前也失了一头人心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越是这样,越要在这道大宴上把人看住。叫咱们一家子进宫去坐着,叫满朝文武都看见——镇国将军府,是东宫抬举的人。他要叫所有人都觉得,这把刀握在他手里。”

“他要做这个样子,就让他做。”芳萋萋道,“咱们是不是他手里的刀,他说了不算。”

燕随安侧过身看她。黑地里看不清眉眼,只看得见一个轮廓。他伸手,把人捞进了怀里。

“宫里不是朝堂。”他道,“朝堂上讲的是道理和证据,宫里讲的是体面,是位子,是谁多看了谁一眼。那地方我熟,也不熟。”

“我懂。”芳萋萋道,“你说的这个,我记下了。明儿我一进那道门,就把自己当成一件礼——摆着,笑着,不多一句嘴。”

“委屈你了。”

“不委屈。”她把他的手拉过来,搁在自己腰上,“明儿夜里,门不上闩,我在家里等你。宫宴再长,长不过一夜。”

他不说话了,把人往怀里又拢了拢。

窗外有虫声,一阵密,一阵疏。

中秋这日,天晴。

马车过宫门洞的时候,风从门洞里穿过来,凉得人一激灵。芳萋萋扶着青珠的手下了车,跟着引路的宫人往东偏殿走。红墙高得看不见外头,只看得见头顶一线天,天上有两只鸽子,一前一后飞过去了。

引路的宫人走得不快,半步不多,半步不少。青珠抱着一只小包袱跟在后头,里头是备用的帕子和一小盒薄荷膏——芳萋萋头一回进宫,她把能想到的都带上了。

东偏殿里已经到了大半。命妇们按着位子坐,衣香鬓影,说话都压着声。芳萋萋的位子在最末,靠着殿门。她坐下来,眼观鼻,鼻观心。

上首两位领席的夫人往末位这边瞥了一眼,又收回去了。芳萋萋只作不觉。

邻席一位穿藕色褙子的夫人侧过身来,打量了她两眼,笑道:“这位就是燕将军府上的芳娘子罢?久仰了。前儿府上那一桩案子,满京城谁不知道,娘子月子里经了那样的事,如今瞧着气色倒好。”

“劳夫人惦记。”芳萋萋欠了欠身,“案子是官府断的,妾身一个内宅妇人,只知道带孩子,外头的事,说不上话。”

“娘子谦逊。”那位夫人笑道,“满京城都传遍了,说娘子那一夜临危不乱,连将军赶回来的时机都算得准。依我看,这可不是运气,这是将门里的人才有的胆识。”

这话听着是捧,里头的钩子却深——认了,就是妾室干政的旧话重提;辩了,又显得小家子气。

“夫人谬赞了。”芳萋萋低眉笑了笑,“那一夜妾身吓得连灯盏都碰翻了,满屋子的人,是府卫和暗卫拿的,剑是将军出的。妾身什么都没做,只是命大,赶上了有这些人护着。”

那位夫人还要再问,殿门口传来唱喏声,太子驾到。满殿起身,把话头截断了。

席面很排场。御座空着,上首偏东设了储君的座。太子楚南承今日一身储君常服,代陛下赐酒。他说了几句场面话,声音不高,四平八稳,目光在殿上扫了一圈,扫过功臣席的时候,在燕随安身上停了半瞬,又滑过去了。

芳萋萋坐在末位,垂着眼,数自己面前的碟子。四碟果子,两碟点心,一盏酒。

赐酒到女眷席,她起身,双手接了,沾了沾唇,搁下,坐好。一整套动作,挑不出错。

歌舞一轮一轮地过。功臣席那头,燕随安举了一回杯,目光往命妇席的末位找了一趟,找到了,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。

同一时刻,侯府栖云轩里,燕昭睡醒了,没哭,睁着眼睛看房梁。老夫人把他抱在膝上,拿佛珠的穗子逗他。追云蹲在屋脊上,把府里的梆子声数到了二更。

变故是在第三轮歌舞的时候出的。

殿上歌舞正酣,太子执杯,遥遥往功臣席上敬了一回酒。敬完了,他的目光顺着往下滑——滑过丹墀,滑过命妇席,滑到最末那个位子上。

看清那张脸的一瞬,他手里的酒盏“当”地一声,磕在了案上。

声音不大。满殿的歌舞盖着,丝竹盖着,没人听见,也没人看见。太子随即执起盏,稳稳地饮了一口,目光落回殿中的歌舞上,再没有往那边去。

只有他身后侍立的詹事府周赞善看见了。

周赞善上前半步,借着斟酒,把那只磕过的盏换了下来。他垂着眼睛,什么都没说,什么都没问。

那只盏,磕缺了一小块。他用袖子拢着,悄悄撤了下去。退回来的时候,后心出了一层薄汗。

东偏殿的末位上,芳萋萋正低头,把面前那盏酒往桌子里侧挪了一寸。

她什么都没瞧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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