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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四章 赏赐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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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轮歌舞下去,第四轮又上来。

楚南承执盏的手,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他替陛下又赐了一回酒,说了几句秋成的话,声音不高,四平八稳,目光在殿上扫过去,谁的身上都不多停。

命妇席的末位,芳萋萋垂着眼,数自己面前那盏酒上的浮沫。

她什么都没瞧见。

后头几席,有夫人借着添酒的工夫往这边瞟。先前邻席问了半日话,一递一答,旁席都支着耳朵听。到这会儿,耳朵还没收回去。

宴至尾声,殿里的烛火添过一轮。楚南承搁了盏,偏头吩咐了句什么。一个小黄门躬身退下去,再上来时,手里捧着一只朱漆描金的匣子。

“太子有赏——”

满殿的声气,静了一静。

小黄门捧着匣子,绕过丹墀,一直走到命妇席的最末,拉开嗓子:

“镇国将军府,燕门芳氏。燕将军戍边有功,家眷今儿头一遭进宫,殿下赏团圆饼一匣。”

满殿的目光,唰地全落到末位。

芳萋萋起身,垂目,双手把匣子接了过来。

“谢殿下。”

起身的时候,她想起老夫人教的那一套:行家礼,头低下去,话不要多。她行得一丝不差。

上首,楚南承道了声“起来罢”,四平八稳,跟着目光就落回殿中的歌舞上,再没有往这边来。

这赏推不得。众目睽睽,推一个字,就是当众驳储君的脸。她接得稳,谢得也稳,捧着匣子坐回去,背脊挺得笔直。

后头不知谁家的夫人,跟邻座低低咬了句耳朵,衣料窸窣了一阵,又静了。

上首两位领席的夫人对看了一眼。定国公夫人端起手边的茶,呷了一口,什么都没说。

邻席那位夫人,先前问了半日话,这会儿笑有些挂不住,凑过来低声道:“娘子好福气。殿下的赏,满殿就这一份。”

“托将军的福。”芳萋萋垂着眼,“妾身沾光。”

四个字,把那点酸意挡在了外头。

夫人讨了个没趣,坐正了,绞了绞手里的帕子。再往后,没人再来搭话。

功臣席那头,燕随安举盏的手,顿了一顿。

他看见自家娘子捧着朱漆匣子,坐在满殿的目光里,头垂着,坐得端端正正。

他饮尽了盏里的酒,什么都没说。

旁边一位武官端着盏凑过来,压着嗓子笑:“燕将军,府上这份体面,满殿独一份,回头得请客。”

“请。”燕随安同他碰了盏,“休沐那日,都到府里来。”

“就这么说定了。”那武官一饮而尽。

宴散,命妇们按次序退出东偏殿。三三两两往外走,借着理袖子、唤丫鬟的工夫,往芳萋萋这边瞟的,不下十来道目光。她只作不见,捧着匣子,一步一步走得稳。

宫门口的车马排出去半条街,各府的灯笼一串一串,在夜风里晃。

青珠抱着小包袱,在丹墀下接着她,眼睛直往那匣子上瞟:“娘子,这是什么呀?”

“御前的团圆饼。”芳萋萋把匣子递给她抱着,“回去说。”

马车出了宫门洞,风从门洞里穿过来,凉得人一激灵,跟来时一样。

青珠坐在外头车辕上,一路上还在回头看那道红墙。

车里,燕随安把芳萋萋的手拉过去,攥在掌心里。

“累不累?”

“不累。”芳萋萋靠在车壁上,“就是腰直了一晚上。”

他伸手过去,掌心贴在她后腰上,揉了两下。

“席上有人为难你没有?”

“邻席一位夫人,探了我两句话。”芳萋萋把那两问答学了一遍,“反正案子是官府断的,我什么都没做,只是命大。”

燕随安听完,笑了一声:“答得好。”

“散席前又独赏了这一匣。”芳萋萋拍了拍匣子,“满殿三十七家命妇,就我一份。”

“赏就接着。”燕随安淡淡道,“他是太子。”
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芳萋萋道,“回府切开,各房都送一份,府里上下也尝尝宫里的手艺。”

“听你的。。”

马车轱辘轱辘往前走。街上人家都亮着灯,院子里传出笑声,店铺门口挂着兔儿爷灯笼。一轮月亮挂在屋脊上,又圆又低。

有孩子提着兔儿爷灯从车前跑过去,灯纸上的兔子一颠一颠。卖浆的小贩还没收摊,敲着梆子,一声一声,在巷子里荡过去。

他忽然道:“往后这样的席面,怕是躲不开了。”

“躲不开,就去。”芳萋萋闭着眼,“去一回,熟一回。”

府里留着灯。角门上的老周头老远迎出来:“将军,娘子,回来了。”

二门里,听兰一溜小跑迎上来,先接过青珠怀里的小包袱,眼睛已经黏在那只朱漆匣子上了:“这是什么?”

“殿下赏的。”青珠把匣子往她怀里一塞,“宫里的团圆饼,御前的!”

“我的乖乖。”听兰捧着匣子,压着嗓子惊呼,“快,进屋,进屋我瞧瞧。”

廊下还挂着中秋的灯笼。大厨房给下人们分了瓜果月饼,倒座房里传出马婆子她们的笑闹声,比往日松快。

栖云轩里还亮着。老夫人没走,歪在炕上捻佛珠。燕昭睡在里间,奶娘守着。追云从屋脊上翻下来,立在廊影里,冲这边点了一下头,又翻上去了。

芳萋萋先去里间看孩子。

燕昭睡熟了,两只小拳头攥在耳朵边上,跟早上一模一样。她俯下身,在他脑门上碰了碰,又替他把小被子掖了一道。

出来,老夫人已经坐直了:“席上可还顺当?”

“顺当。”芳萋萋把匣子捧过去,“散席前,储君独赏了这个,说是将军戍边有功,家眷头一遭进宫。满殿就这一份。”

老夫人捻佛珠的手,停了一停。

她伸手把匣子接过去,揭开。四色宫饼,码得整整齐齐,上头印着蟾宫玉兔的纹,甜香混着漆器的气味扑上来。

“座次呢?”老夫人问,“坐的哪儿?”

“末位,靠殿门。”

“赏的时候,储君怎么说的?”

“说将军戍边有功,家眷头一遭进宫。”芳萋萋道,“唱的是府里的名头,一个字没提我。”

“嗯。”老夫人点头,“他赏的是燕家的体面,不是你这个人,这么赏,谁也说不出什么。末位好。”她合上匣子,看着她,“末位领独赏——这份赏,重。你打算怎么处置?”

“切开,各房都送一份。”芳萋萋道,“大夫人院里、海云院里、各房管事的,府里上下都分一口。东宫赏的是府里的体面,我一个人吃了,就是招眼。”

“妥当。”老夫人点头,扶着翠屏姑姑的手站起来,“赏下来的东西,分出去,人才站得稳。你们早些歇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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