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五章 查她(1/2)
周赞善出了角门,往南去。
他没坐轿,也没带东宫的仪仗,身后只跟着詹事府一个老书吏。两个人都换了便服,一路步行,走进人堆里,谁也不会多看一眼。
京兆府衙门在城南。门房进去回话,不多时,裴大人迎了出来,把人往签押房里让。
“周大人赏脸。”裴大人亲手斟了茶,“不知东宫这一趟,是公事,还是……”
“一桩小事。”周赞善拱了拱手,“五月里,侯府那桩案子,折子当年经东宫画过圈,全卷却存在贵府。东宫要一份存底,日后披览起来,不必来回调阅。”
裴大人心里那根弦,松了半截—。
原来是抄卷,不是问案。他叫师爷去调卷,自己陪着说了几句秋凉的话,见周赞善不肯多谈,也就把话头掐了。
卷宗调来,一摞码在案上。周赞善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状纸那一页,停了。
许崇礼的状纸,告的是两条。头一条,告镇国将军燕随安无故剑杀二夫人;第二条,告燕府贵妾芳氏,善妒构陷,设局害人。
状纸的末尾,照官册抄着被告的具名。三个字:芳萋萋。
殿下问的名字,在一个四品官的状纸里躺着。
周赞善把这页看了两遍,提笔,抄了。
后头的口供、验尸格目、御批的抄录,他翻得不快,该抄的抄,不该抄的看过就过。老书吏在旁边另抄一份目录,抄到掌灯,两个人才收了笔。原卷当面点清,装匣,封条照旧,抬还库里。
裴大人送到仪门外。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拐过街角,他才转身回去,叫过师爷,低声道:“今日的事,出了这道门,就没这一回事。”
“是。”
出了京兆府,天已经擦黑。周赞善把抄本收进袖子里,两个人原路回去。角门口,守门的老太监眯着眼打了个千儿,什么也没问。
东宫的规矩,从来是不问。
同一日晌午,侯府来了客。
秦海云的车从角门进的。她如今是“病着”的人,正门不走,仪仗不摆,一辆青帷小车,悄悄地来。
她进院子,头一件事是奔里间看燕昭。孩子刚睡醒,正躺在奶娘怀里啃自己的拳头,见有人进来,眼睛跟着转。
“哟,醒着呢。”秦海云伸手过去,叫他攥住了手指。
燕昭一把攥住,攥得死紧。
“好家伙。”她挑眉,“这手劲,随他爹。”
“婶娘今日怎么得空。”芳萋萋掀帘进来。
“我再不出来,闷也要闷出病来了。”秦海云把孩子还给奶娘,在炕沿上坐下,指了指跟着进来的婆子,“两身小衣裳,我自个儿做的,你凑合看。料子是好料子,针脚就别提了,我这双手拿惯了马鞭,捏不住针。”
青珠把衣裳接过来抖开。软绸的料子,水红的、月白的各一身,针脚一眼看过去,粗是粗了些,倒是密实,禁得住蹬。
“这针脚还叫粗。”她咂舌,“比外头裁缝铺的还结实。”
“结实就行。”秦海云道,“小孩儿家见风长,往大了做的,明年开春正好追上。”
芳萋萋把衣裳比在燕昭身上,大出两圈不止,两个人都笑了。
丫头上了茶,秦海云捧着盏,呷了一口,话头就开了。
“帖子收了多少了?”
“一匣子。”芳萋萋道,“都压着呢。”
“压着是对的。”秦海云把盏搁下,“宫宴上独一份的赏,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燕门芳氏。这一匣子帖子,一半是来探你深浅的,一半是来蹭将军势的。你一张一张赴过去,赴到年根也赴不完,还落一身的是非。”
“帖子照收,回帖子只回节礼。”芳萋萋道,“人,一个不见。她们看两回,看不着新鲜的,自然就散了。”
“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秦海云点点头,又哼了一声,“不过也有些不长眼的。永昌侯府一个姨奶奶,那日回去就嚼舌根,说御前的饼也就那样,一个妾室捧着当宝贝。”
“大夫人,那你怎么回的?”
“我叫人回了她一句:你家主子连捧的份都没有,可不就得嚼。”秦海云道,“嚼舌头的,就得拿话堵。”
青珠在旁边倒茶,听到这一句,没忍住,噗地笑出声来,赶紧拿帕子掩住嘴。
“为我得罪人,不值当。”芳萋萋道。
“什么值当不值当。”秦海云摆手,“我这人一辈子就图个痛快。再说堵的是她,跟她主子不相干。那位夫人是个明白人,不会替一个姨奶奶出头。”
她说到这儿,看了芳萋萋一眼,声音放缓了些。
“萋萋,你如今站的地方,风大。这饼是好饼,也是烫手的饼。往后一年,你这院子清净不了,心里先有个数。”
“我有数。”芳萋萋给她续上茶,“躲是躲不掉的。那就一样一样地接。日子长着呢,不急这一时。”
“成。”秦海云也不是多愁善性的人,说罢就揭过去了,转过头去看燕昭,“这小子这几日又白胖了。重阳你们府里登高,我不去。我这‘病’还得养着,正好躲帖子。叫人给你送两坛我家存的菊花酿,登高那日配着蟹吃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芳萋萋笑道,“老夫人这几日正念叨菊酒呢。”
秦海云坐了小半个时辰,起身要走。走到院里,又回头看了一眼廊下,听兰不在,她压低了声:
“你院里这个听兰,是个难得的。外头那些事,她比你先知道。有她在,你能少熬一半的神。”
芳萋萋送她到二门,看车走远了,才回院子。
将军这几日都在营里。新拨的那批马性子烈,他得盯着,回来得一日比一日晚。府里照旧过日子,重阳将近,大厨房的菊酒下了料,满院子飘着甜药香。听兰张罗着给哥儿做茱萸囊,出了两趟门。
头一趟回来,她得了一桩话,没急着往里回。
话是东宫外头茶棚上的孙瘸子递的。她叫人捎话回去,只问了日子和去处,又把话压下了,遣人再盯。
第二趟出门,是三日后。她去东珠市口取茱萸囊的边料,刚进常走的那家茶局,开茶局的张妈就把她拉到后头,压着嗓子递话。
“兰姑娘,有桩事,我拿不准,你给掌掌眼。”张妈道,“前儿有个外乡口音的汉子寻到我,说是替旧主子收账,问许府从前散了的那些老人,如今都在哪儿落脚。给了我两角碎银子,叫我帮着留心。”
“收账的?”听兰接过银子,放在掌心里掂了掂,“什么样的银子?”
张妈把另两枚递过来:“喏,这样的。我瞧着像是官锭子铰的,边上还锉过。”
听兰捏着那两枚锞子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银子是官银铰的锞子,锉去了字口。
民间使银子,铰开就用,没人费这个工夫去锉。锉字口的,是怕人认出来路。
她把锞子收进袖子,笑道:“这买卖接了。他再寻你,你只管应着,问什么都往糊涂里答,一问三不知,银子照收。他若急了给你加钱,你就顺着收——收得越多越好。”
张妈乐了:“成,这买卖我做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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