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五章 查她（2/2）
听兰出了茶局，料子也没心思细挑了，抱起包袱就往回走。
进院的时候，燕昭正在廊下晒太阳，她伸手在孩子脸上捏了一把，才进屋。
“娘子。”她把袖子里的锞子搁在桌上，把孙瘸子那桩和张妈这桩，并作一处，一五一十地学了。学孙瘸子的话，学得一个字不差。学张妈的腔调，学得自己先笑了。
芳萋萋听完，没笑。
她坐在窗下，把这两桩在心里摆开。
穿着便服，不带东宫的人，是怕人认出来路。进京兆府那条街，翻的是官面的卷册。在书肆里坐半日，对的是名录底册。寻许府散了的旧人，问的是从前。
一条一条，都对上了。查的不是府，不是将军。
查的是她。查的是她的来路。
这条来路，她心里有数。当年她进这府门头一日，将军的人就把她翻过一遍了——五岁进许府，立的是死契，人牙子经手，父母早亡，往上断了线。她自个儿知道的，也就是这些。东宫如今一页一页翻的，正是这一本。翻罢。那上头的她，本来就是干净的。
真正的雷，在里间妆匣的最底层，压在蓝布册子底下。那一件东西，官册上没有，许府的旧人没见过，天底下没第三个人知道。
只要不露，翻遍京城，也翻不到它。
“娘子？”听兰见她半晌不说话，唤了一声。
“没什么。”芳萋萋抬起眼，“我想事呢。”
她一条一条地吩咐下去。
“明面的东西，由他查。官署的卷册、许府的旧人，一样都不许拦，一个人都不许惊动。他翻他的，咱们连门缝都不必关。”
“张妈那头，你这步棋走得对。银子照收，话照旧往糊涂里说。”
听兰得了这句夸，嘴角翘了翘：“我就是这么想的。收他的银子，误他的事，这买卖不亏。”
“还有一件。”芳萋萋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妆匣底下那件事，你只当没有。往后谁问起我从前，你就一问三不知。”
“奴婢本来也不知道。”听兰顿了顿，又道，“那日在屋里瞧见的那一眼，奴婢早忘了。”
芳萋萋看了她一眼：“忘得好。”
“将军跟前呢？”听兰问。
屋里静了一息。
“先不必。”芳萋萋道，“他查得这样静，是还不想叫人知道。咱们一动，倒替他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，还显得咱们心虚。等他探出下一步，再说。”
“那咱们就这么看着？”
“看着。”芳萋萋点头，“他查他的，咱们过咱们的。重阳的菊酒照酿，登高照登，一日都不改。”
“哎。”听兰应了，转身要走，又回头，“那奴婢明儿还得出趟门。茱萸囊的边料今儿没挑成，光顾着收银子了。”
芳萋萋叫她逗笑了：“去罢。”
夜里，燕昭睡熟了，奶娘抱去隔间。燕随安还没回来。
芳萋萋坐在灯下，坐了一会儿，从怀里取出钥匙，开了妆匣。
头面、钗环都在原处。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开，蓝布册子躺在最上头。她把册子拿起来，底下，那个旧包袱压得方方正正，一角都没动过。
她伸手探到底下，指尖碰着那一团旧的、软的。
在。
她把册子照原样放回去，压好，铜扣咔哒一声扣上。
钥匙收进怀里。灯花剪了，她吹了灯，摸黑躺下。
半夜，外间有了动静，门轴响了一声，是他回来了。脚步放得很轻，洗漱的水声也轻。帐子一角掀开，带进来一点夜里的凉气。她往里挪了挪，给他让出半边。
“吵醒你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她说，“睡罢。”
东宫书房的灯，这一夜又亮到很晚。
周赞善立在案前回话。他把袖子里那张抄单取出来，双手搁在案上，退后半步。
“殿下要的名字，有了。”他道，“芳是本姓，萋萋是名。进燕府之前，是许府的丫头。”
楚南承坐在灯下，没作声。
“奴才这几日，把她进燕府之前的来路，理了一遍。”周赞善道，“五岁那年，叫人牙子转卖进许府，立的是死契。经手的人牙子，如今还在东四牌楼底下开张。奴才着人问过了。那一桩他记得，是南边水路一船捎来的，到他手里，已经倒过两回手。当年过面的路引文书，早没了。再往上，他说不知道，小的也只当不知道。”
“在许府十年，使唤她的是许家二姑娘。奴才寻着一个许府的旧人，从前府里的老门房，如今在南城看草料场。他说那丫头在府里是闷葫芦一个，手巧，嘴严，主子使唤得最顺手，旁的说不出什么。”
“许家二姑娘出阁，她做陪房进了燕府。后头的事，殿下都知道。月子里那一桩，卷宗奴才调了。五月里经殿下的眼，画过圈。”
“如今，礼部的名册上，寻不着她的名字，只有四个字，燕门芳氏。”
屋里静了半晌。
“这一案，五月里，孤看过。”楚南承开口，“那时候，只当是件寻常的刑名。”
“是。”周赞善垂手，“卷宗上，并没有多记载。”
楚南承把案上那张抄单拿起来。三个字，京兆府书吏的笔迹，端端正正。他看了很久，指腹在纸角上按了按。
“殿下，”周赞善斟酌着开口，“这条履历，从五岁起，一环一环都对得上。官册有名，卖身契有底，也有旧人。这干净得，不像真的。”
楚南承没接这话。
他把抄单搁回案上，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东宫的重檐，檐角上挂着夜里没有收的灯笼。
“她五岁进许府。”他道，“五岁以前呢？”
“卷上无载。”周赞善道，“人牙子往上，也是断的。”
“那就查。”楚南承背着手，没有回头，“查她没进许府之前。”
“是。”
周赞善躬身退出去。带门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，殿下还立在灯下，手里又拿起了那张抄单。
窗纸上映着人影，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