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六章 重阳出行(2/2)
芳萋萋脑海中有了画面,噗嗤一声笑,“希望昭儿以后少闹腾一些。”
夫妻俩一句接一句,说的都是没影子的闲话。老夫人听着,捻着佛珠没插嘴,眼角的纹却是一直舒着的。
吃罢花糕,燕随安叫奶娘她们在亭子里坐着,自己陪她到亭子后头。后头是一面缓崖,风大,吹得人衣角直响。
“看见没有?”他抬手往西北一指。
远处的山一道叠着一道,青得发灰。山根底下有一片矮房,隐约一线炊烟。
“大营在那儿。”他道,“我在营里,一抬眼,看得见京城。今日站在这儿,一抬眼,看得见营。咱们一家人,隔着就这么点地方。”
她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看了很久。
“风大。”她把披风拢了拢,“回罢,老夫人该找了。”
他没动,又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。
日头偏西,收拾下山。坡口有个卖菊花的担子,两头的筐里挤挤挨挨,黄的白的,还有两盆绿的。
听兰一眼就看中了那绿菊:“这怎么卖?”
“姑娘好眼力,绿菊,一百文一盆,昨儿刚从南郊花房里担出来的。”
“一百文?”听兰拿起一盆端详,“您这盆土都板结了,回去还得换盆。六十。”
“八十,不能再少,我起五更担进城的。”
“七十,两盆一齐要,再饶我一把茱萸。”
汉子认了。听兰付了钱,回头冲青珠扬扬下巴:“学着点,这叫会过日子。”
“你省下那三十文,够给我买两串糖人儿了。”青珠抱着花盆哼。
“想得美。”
老夫人在前头听着,笑而不语。两盆绿菊搬上车,茱萸分给了跟车的婆子丫头,人人鬓边多一枝红。
下到一半,官道上忽然一阵铃铛响。
一队驿马从南边过来,马身上挂着黄旗,卷着一路烟尘,不减速度,直往城门里去。道上避让的人里,有个认得的,扬声道:“青州的报!青州的报进京了。”
一句话,满道的人都往那边看。
进了城,满街都在说这一件事。
回城的车里,秦海云靠着车壁,脸上带点倦,眼睛却是亮的。
“今日多亏出来。”她朝老夫人欠了欠身,“这一趟走下来,胸口那点堵,倒散了大半。”
“病是闷出来的。”老夫人道,“往后天气好,就多出来走动。吃药治的是病,人不能光靠药养着。出来走走,心里敞亮了,病才去得快。”
秦海云笑了,应了声是。
茶楼门口的说书人把醒木一拍,讲的就是长公主青州查案。茶棚里、井台边、绸缎铺子门口,三三两两,说的都是这个。听兰腿快,钻了两处茶棚,回来的时候眼睛亮的。
“娘子。”她凑到车窗边,声音压着,“打听着了。青州三年的灾情瞒报,长公主把案子办结了,拿办大小官员几十员,亏空的银子追回来一半还多。报子昨儿进的京,折子今儿已经递进宫里去了。满城都在给长公主念佛。”
“念佛的,自然是青州人多。”芳萋萋道。
“也有不好听的。”听兰撇撇嘴,“一处茶棚里坐着两个官家人模样的。高的那个说,青州这案子,六部搁了半年没人敢碰,长公主一去就办了,往后六部的脸往哪儿搁。矮的那个嘘他,叫他小声些。”
“这不叫不好听。”芳萋萋道,“这叫酸。”
“对,酸!”听兰一拍大腿,“这话要是搁我们青珠嘴里说出来,得叫人笑话半年。”
前头车辕上的青珠扭过头来:“我可不背这个。”
一车人都笑了。
回府安置了,老夫人在寿安堂坐着,听芳萋萋把街上听来的学了一遍。
老夫人听完,捻着佛珠,半晌道:“公主肯替百姓下这个力气,是青州人的造化。”
“只是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风头出得这样高,看着的人也多。有人念佛,就有人咬牙。这京城里,从来是这样。”
芳萋萋把哥儿放在膝上,没接话。她想起中秋那晚空着的御座,想起东宫书房亮到四更的灯。宫里那位病着,长公主风头正劲,东宫安静得反常。这潭水,面上越平,底下越深。
“老夫人是过来人,看得明白。”她只拣了一句稳的说,“咱们府上,看戏就好。”
“看戏。”老夫人点头,笑了一下,“这个说法好。看戏的,不许上台。”
夜里,燕随安从营里回来得晚。
他进屋的时候,芳萋萋刚哄睡了燕昭。他洗了手,从袖子里取出一页纸,搁在灯下。
“兵部一个相熟的手上抄的,青州捷报的略节。”他道,“外头传的都是拿办了多少官、追回多少银子。这一句,传的人少。”
芳萋萋凑过去。纸上是潦草的抄字,一行一行看下去,末尾一行,她轻声念出来:
“查青州亏空银两,三年之内,经京中一家商号过手转付者,十之有三。号名,待查。”
屋里静了一静。
“京中的商号。”她道,“哪家?”
“没写。”燕随安道,“青州的库银,三年里三成打京里过一道手,这商号的门路,小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敢写进明发的折子里?”她问,“写了,就是叫满京城的人都看见。”
“就是要叫人看见。”他把那页纸折起来,“写折子的人没点名,是没查实,也是留了一手。这一句进了明发的折子,看得见的人越多,这号子后头的人,越坐不住。”
“今日兵部院子里也热闹。”他又道,“青州的略节一抄过来,各司的官围着看。有人说了句风凉话:六部半年办不动的事,叫一位公主办了。叫堂官瞪了一眼,缩了。”
“跟前头茶棚里那两句,一个味儿。”芳萋萋道。
“满京城这股酸味,根子不在底下。”燕随安道,“长公主这一案办得漂亮。兵部的老赵说,青州递上来的名单里,一半是地方上的实职,长公主一个都没留情面。这样的人回京,朝里那潭水,往后更热闹。”
“跟你有相干么?”她问。
“眼下没有。”他道,“往后难说。她是皇族,我不站队。可真到了那一日,谁也站不了干岸。”
“商号的事,你不用操心,有我。你只管把哥儿的冬衣盯紧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她应了,替他把那页纸压进书匣里。
灯花爆了一声,屋里亮了一亮。
吹了灯,帐子外头有秋虫,一声一声。月亮升上来了,比中秋那一晚,瘦了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