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七章 又来的赏赐(1/2)
过了重阳没几日,东宫书房里,太子把一张名帖搁在案上。
“燕家小公子的百日,落在宫宴前后,孤没顾上。”他道,“补一份贺仪。”
周赞善应了个是,心里把日子拨了一拨。小公子的百日是八月中,如今重阳都过了,这一份贺,补得隔着小一个月。
历朝的礼,也没有这么补的。
只是,殿下的意思,不能忤逆。
“殿下,”他斟酌着开口,“补贺的由头,要不要叫詹事府再拟得妥当些?”
“百日未及贺,就是由头。”太子道,“东西挑好的,礼数上,一项不缺。”
“是。”
多的话,周赞善没敢问。他躬身退出来,往后头内库去了。
储君给臣下家眷补礼,史书上都翻不出例。
可这半年,翻不出例的事一件跟着一件:中秋独赏一匣饼,是头一件。今日补贺,是第二件。
这事,还指不定被人怎么议论呢。
东宫的内库在西配殿后头,三重锁。掌库的罗公公开了锁,捧出簿子,一样一样地配:玉如意一柄,鎏金锞子一封,杭绸四匹,时果糕饵八盒,都是现成的例,走到哪儿都挑不出错。
“贺小公子,得添两匹缎子。”罗公公引着他到缎架前,“您瞧这几匹?”
架子上杭绸、湖绉都有,周赞善的目光往上头走,停在最高一层。四匹锦,杏黄签子封着口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上用的云锦。”罗公公踮脚取下一匹,“今年江南织造新进的,统共得了四匹,宫里还没动用过。”
按说,上用的东西,轻易出不了库。周赞善盯着那匹锦,半晌没言语。
“就它。”
罗公公愣了愣:“周大人,这赏出去,怕是……”
“殿下吩咐,东西挑顶好的。”周赞善道。
锦缎在案上展开,日头从高窗斜进来,照在缎面上,枝缠枝的纹样,一枝搭着一枝,一路缠过去,每个花心里收着一个死结。
周赞善看着那花样,心口没来由地往下沉了一沉。
这花样,喜庆,贵重,挑不出一点毛病。可他站在缎子跟前,后颈上起了一层薄汗。
他做了十几年的差事,养出这么一点直觉:这样的好东西,赏给镇国侯的妾室,老天!
“包起来罢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罗公公在后头放缎架的帘子。周赞善走在前头,出了库房门,日头晃眼,他站了一站,心里把这几日的差事一件一件排。南边,去寻芳家旧宅的那两个长随,按日子,该有信了。
礼单誊好,呈进书房。太子从头看到尾,看到“官窑青瓷铃一对”那一行。那是周赞善添的,贺小公子,总要有个哄孩子的物件。太子停了停。
“嗯。”他把单子搁下,“名帖上,添一笔。”
“请殿下示下。”
“按府上的名帖走。”太子道,顿了顿,“礼单上,添上燕门芳氏。”
周赞善提笔的手,在半空停了一停。
礼单上给内眷具名,这是宫里赏命妇的规格。一个妾室,落在储君的礼单上,白纸黑字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到底什么也没说,落了笔。
“今日就送。”太子道。
抬礼的内侍出角门的时候,周赞善立在廊下看着。四抬的两口红漆礼盒,杏黄的绫子盖着,一路稳稳地出了东宫。
他心里那点沉,一路没散。
这一日上午,镇国将军府的正门开了。
东宫的礼,走正门。领头的内侍展开帖子,扬声唱名:
“东宫补贺镇国将军府小公子百日:上用云锦两匹,玉如意一柄,鎏金锞子一封,杭绸四匹,官窑青瓷铃一对,时果糕饵八盒。”
满府的人都出来了。三等婆子踮着脚往门里看,小丫头挤在廊柱后头。街上的过路人也停了脚。二门上老周头把门开得敞敞的,腰板挺得笔直。伺候了一辈子门房,头一回见东宫的礼进这道门。礼盒抬进二门,在寿安堂前的院子里摆开,杏黄绫子揭开,日头照着,满院的东西晃眼。
老夫人坐镇寿安堂正间,芳萋萋立在她身侧。领头的内侍上前见礼,话说得体面:
“殿下说,小公子百日的喜,前头宫宴上人多事杂,没顾上单独道贺,特叫奴婢们补上一份,给小公子添福添寿。”
“有劳公公。”老夫人道,“回去上复殿下,燕家上下,谢殿下惦记。”
翠屏捧出赏封,一一递过去。内侍们推让了一番,收了,告退。
“回礼也得走一份。”老夫人吩咐翠屏,“挑四样:府里新收的南枣、自酿的菊酒两坛、蜜渍青梅、桂霜糖。东西不大,是家里的心意,礼数上压得住。”
“是。”
人才出院子,青珠就凑到听兰耳朵边:“才一个多月,第二回了……”
听兰瞪了她一眼。青珠缩了缩脖子,不吭声了。
“东宫前脚走,后脚这条街就传遍了。”听兰低声回芳萋萋,“方才门房上来回话,巷口那几个闲汉伸着脖子看了半晌,交头接耳的。到了明日,满京城都得说这事。”
东西一样一样开盒过目。玉如意温润,锞子崭新,杭绸四匹水色匀净。青瓷铃一对,莹青的釉,摇一摇,声音脆而不炸。
芳萋萋拿了一只铃,回身摇给燕昭听。哥儿正躺在奶娘怀里啃手,铃一响,他的脑袋转过来,眼睛盯着那点青色,小手伸出来,抓住了,自己摇,摇一下,愣一愣,再摇一下。
“哟,”奶娘笑,“哥儿识货。”
“这铃铛好。”芳萋萋掂了掂,“不吵人。”
最后开的是云锦。
织锦的包袱布解开,两匹缎子摊在案上。日头底下,枝缠枝的纹样一枝搭着一枝,一路缠过去,花心里收着死结,缎面滑得挂不住光。
满院的人都屏着气。上用的东西,多少人一辈子没见过。
听兰伸手替那缎子抚平了一个折角。
指尖停在花心上。
枝缠枝,收死结。她认得这个花样。那日在屋里,妆匣开着的那么一眼,蓝布册子底下,旧缎子边上,一模一样的枝子,一模一样的结。
她的手指在缎面上停了一停,抬眼,娘子正低头逗哥儿手里的铃铛,笑着,什么都没瞧见。
听兰把手收回来,替锦缎掩上包袱布,声音平平的:“这缎子,得收进柜子,不能见风。”
“上用的云锦。”老夫人拈着佛珠看了看,发了话,“绸子果饵,各房都分。金锞子散给下人。这两匹锦,收进公中的柜里,过冬给哥儿裁件斗篷,正好,料子是现成的好料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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