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七章 又来的赏赐(2/2)
“是。”听兰应了,抱起锦缎,脚步不快不慢地进了库房。
寿安堂留了一份果饵,大夫人院里的绸子是春禾来取的,接了东西,屈膝谢了,又说:“我们夫人叫我回娘子,替她谢娘子。”
到晚些,东西都送齐了。府里得力下人一人手里一个金锞子,倒座的婆子们凑在一处掂分量,笑作一团。
傍晚,芳萋萋到寿安堂伺候老夫人用饭,帮着布了一回菜。
“由头是硬找的。”她低声道,“中秋那日,他当殿赏饼的时候,哥儿的百日早就过了。真要贺,那日张口就是一句话的事,用不着隔一个月再补。”
“你也看出来了。”老夫人把一箸蒸藕搁进她碟子里,“哥儿洗三那回,东宫就随过一份贺仪,里头有一匹缎子。这回,又是一匹。”
“一年里头,三回了。”
“三回了。”老夫人点头,“接。东西到了手,就是府里的了。他要做什么用意,日子长了,自然露出来。咱们不用猜,也犯不着猜。”
“我只一样拿得准,”她拈起佛珠,又搁下,“他递过来的,咱们稳稳接住,一分人情不欠他的。收了礼,分下去,谢了恩,三件事做完,礼就成了府里的东西,不是他的手笔。”
芳萋萋点头,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老夫人,我回去了。”她起身,“哥儿该换尿布了。”
“去罢。”
回栖云轩的路上,哥儿攥着那只青瓷铃,一路没撒手。到了喂奶的时辰,铃铛还得从他手里哄出来。芳萋萋拿一颗绉纱丸子跟他换,换了三回才换下来。
“罢了。”她把铃搁在他枕边,“给你搁着,睡醒了再摇。”
小东西盯着那点青色,眼睛一眨一眨,咂着嘴睡过去了。
夜里,燕随安回来得不晚。
芳萋萋把白日的事说了一遍,礼数、唱名、老夫人的处置。他听完,把礼单要过去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“上用的云锦。”他把单子搁下。
屋里静了一息。
“满京城,今年办百日酒的孩子,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”他道,“皇子皇孙家的都在里头,没听说东宫补过哪一家的贺。哥儿是妾出的。这话难听,却是实情。按礼,东宫压根不必贺他,避嫌还来不及。”
“可他贺了。”芳萋萋道。
“洗三一份,中秋一匣,如今又补一份。”燕随安屈着手指数,“半年,三份。储君对一个妾室,礼太勤。”
“礼太勤,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在掂这三个字的分量,“抬举一个妾室?他这是上了心,上心到不讲规矩了。”
“云锦。”他把单子又拿起来看了一眼,“上用的东西,出库有数,用掉有数,内务的册子上一笔一笔都在。这一笔落在府里,朝里有心的人都看得见。”
“你是说,他不怕人看见。”
“他是在叫人看见。”燕随安道,“赏功、赏府,都罢了。赏到一个妾室头上,还要人人都知道。这算什么恩典,他是往咱们府门口挂东西呢。”
“挂什么?”
“挂个字号。”他道,“燕家的门上,从此有他一笔。叫满京城都当,燕府是他东宫船上的人。”
“今日在营里,几个老都头还打趣我,说将军府如今是京城里的头一份体面。”他道,“我笑着应了。回来的道上越想越不对。别人送的体面,早晚是要还的。”
“不过这一层,我倒不怕。”他把话头一顿,“燕家站不站队,不是他一张礼单说了算的。我怕的是另一层。”
“挂字号,是给人看的。”他把礼单拿起来,指着那行字,“具名,不是。哥儿的百日,贺的是哥儿,写什么娘子的名字?历朝的礼单,没有这么写的。他非这么写,是叫你的名字,从他东宫的笔头上过一遍。叫你知道,也叫我知道。”
芳萋萋垂着眼,没接话。
“中秋那匣饼,隔着满殿的人,他单单赏到末位一个妾室头上。那回我就留了心。这半年,东宫书房里在查什么,陆峥约略听着些风声。”他看着她,“他查的是你。”
灯花爆了一声。
她心里像叫人拿指头点了一下。这一条,她早知道,连查到哪一步她都知道。可从他嘴里说出来,到底不一样。
“你知道。”他道。
“猜到几分。”她抬起眼,“中秋那晚回来,我就说过,那匣饼烫手。后来府里进出的人生脸子多了,我让听兰多留了个心。”
“嗯。”他没多问,把礼单折起来,搁在灯下,“找由头,说明这事对他要紧。要紧到不讲规矩。”
这句话,两口子谁也没接下去。
燕昭在隔间咂了咂嘴,翻了个身,又睡沉了。
“明日起,府里进出的人再紧一紧。”她道,“门房那边,生脸子一律回明了再进。”
“嗯。”燕随安道,“追云一直在你身边,这个不变。营里我交代了陆峥,东宫外围那几个生脸子,他盯着。往后宫里、东宫再有帖子,能推就推,推不掉的,我陪你进去。”
“不至于罢。”她抬眼,“礼都送上门了,还盯什么。”
“正因为礼送上门了,才要盯。”他道,“礼是明处的。明处的礼越厚,我越想知道暗处有什么。”
夜里,他睡不着。
灯重新点上,光压得很低。他从柜里取出府里的礼册。往年各府往来的礼,一笔一笔,都在上头。
他一页一页地翻。
今岁中秋前后,各家节礼密密麻麻。翻到新页,头一行是今日的:东宫,补贺小公子百日,云锦二匹,玉如意一柄,官窑青瓷铃一对。
指尖在那一行上停住了。
“东宫”两个字,墨色还新。
他往回翻。上一笔东宫,是中秋那匣御前的团圆饼。再往前,哥儿洗三那日的贺仪。
再往前翻,翻到头,再没有这两个字。
镇国将军府立府这些年,礼册上东宫的名头,拢共三笔。三笔挨着三笔,全落在今年这半年里。
外头打二更了。
燕随安合上册子,搁回柜里。三笔挨着三笔,全在她一次次叫人看见之后。
挂字号那层,是朝堂的事,他接得住。具名这层,是冲她来的。
这个人要的是什么,他今夜知道了。
燕随安的眸色如黑夜般浓,又深邃。
怎样针对他都行,唯独不得动他身边人。
他吹了灯。
隔间里,她和孩子都睡沉了。
那颗有些不安的心,在此刻,也渐渐平稳下来。